发布时间:2026-02-24 03:24:33 来源: 人民日报
中新社石家庄2月23日电 题:如何从《诗经》读懂三千年前的年味?
——专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诗经学会会长李山
中新社记者 牛琳
春节,是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佳节,其源头可追溯至三千年前的周代。彼时尚无“春节”一词,但岁末年初的庆典已具雏形。
作为中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堪称记载先民生活、情感与信仰的“百科全书”,塑造着中国人的精神底色与审美观念。其中,《豳风·七月》等篇章保存了最古老、最质朴的“年味”记忆。
中新社“东西问”近日专访北京师范大学教授、中国诗经学会会长李山,解读《诗经》中的年味。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子曰:“不学诗,无以言。”《诗经》是一部什么样的典籍?
李山:《诗经》是中国的文学经典,也是文化经典。它收录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约五百年的诗歌作品305篇,主题涉及农事、宴饮、战争、婚姻等诸多方面,从草木虫鱼到宗庙祭祀,从田间劳作到宴饮欢歌,全景式记录了早期中国社会的生活图景与心灵世界。
《诗经》精致、优美、灵动,是中国诗歌的“元典”,为后世唐诗宋词成为中国诗歌高峰奠定了良好“基因”。
它堪称我们的“文化家底”,很多生活传统都能从《诗经》中找到有文字记录的源头,从中能够读到中国文化传统最根基的内容。
山东商务职业学院“青青子衿汉服文化社团”的成员们身着汉服,在校园内吟诗经。(资料图)陈泊霖 摄
中新社记者:从《诗经》管窥先秦时期古人的生活,那时的人们如何“过年”?
李山:《诗经》中关于“年”有多方面反映。《诗经·唐风·蟋蟀》堪称一首“过年歌”。大意是,这一年已到岁暮,奔波劳碌的活动先暂停,这时要“好乐无荒”,即适度享乐,既不要太铺张,也不要太简啬。这是发源于农耕文明的一种中庸思想。
《诗经·唐风·山有枢》同样表达了“且以喜乐,且以永日”的主张。我们至今仍保留着再穷困也要欢喜过年的习俗,这意味着一种吉祥。
大规模的祭祖也在年终,最重要的岁末庆典叫“蜡祭”。《诗经·小雅·甫田》里描写年终祭祀:“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人们弹琴鼓瑟,敲响鼓点,来迎祭农神,祈求雨水。
《诗经·周颂·丰年》则唱道:“丰年多黍(shǔ)多稌(tú),亦有高廪(lǐn),万亿及秭(zǐ);为酒为醴(lǐ),烝(zhēng)畀(bì)祖妣(bǐ)。以洽百礼,降福孔皆。”意即今年丰收了,用新粮酿成美酒进献先祖先妣,配合各种祭礼,祈求福泽普降。
农闲时节的各种庆典持续至第二年春耕。《诗经·小雅·信( shēn)南山》描写了周代农耕典礼中的开春首场大戏,即“春耕大典”。春耕开始前,周王要亲自下地,到农田跟万民见面,之后举行典礼,祭祀四方天地神灵,还要跟大家一起吃顿饭。
这是当时最大的节日,也是一个跟“春节”有关的节日。
不仅如此,三千年前的年味也是舌尖上的欢愉,人们还会像如今拜年一样说着吉祥话。
《诗经·豳(bīn)风·七月》中写:“朋酒斯飨(xiǎng),曰杀羔羊。跻(jī)彼公堂,称彼兕(sì)觥(gōng),万寿无疆!”意思是,到了年终,人们备好两壶美酒(即“朋酒”),宰杀羔羊,齐聚一堂,举起牛角酒杯(即“兕觥”),共祝“万寿无疆”,即希望生命无期,日子长久,美好生活永远延续。
2024年12月26日,河北省河间市第一实验小学学生在校内诗经馆吟诵《诗经》名篇《关雎》。(资料图) 李世文 摄
中新社记者:2026年是农历丙午马年,《诗经》中描写了哪些“马”的意象?呈现出的审美特质与文化内涵较西方有何不同?
李山:马是先秦时代的重要动力来源,关系到古人征战、田猎、出行的诸多日常。《诗经》中,马作为重要的文化意象频繁出现,涉及马的诗篇逾50篇,提及马的名称达二三十种。
《诗经·鲁颂·駉(jiōng)》堪称“千古咏马第一诗”,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早的专题咏马诗。该诗以“駉駉牡马,在坰(jiōng)之野”开篇,用叠词“駉駉”形容马匹健壮的样子,以铺陈手法描绘了各种毛色的骏马在旷野奔驰的壮观景象。
西周时期,马代表国力。全诗细致区分了16种不同毛色的马匹,如“驈”(yù,黑身白胯)、“皇”(黄白杂色)、“骊”(lí,纯黑)、“骆”(黑鬃黑尾的白马)等。清代学者方玉润在《诗经原始》中评点:“写马之盛,正以见国家之盛。”足见《鲁颂·駉》对鲁僖公马政成功的赞美。
在《诗经》中,除了“马”这个统称,根据马的体型、年龄、性别等还有“驹”(小马或少壮的马)、“騋”(lái,七尺高的马)、“牡”(mǔ,公马)、“牝”(pìn,母马)等称谓;根据驾车时的位置,还可称为“骖”(cān,一般驾车需四匹马,在两旁的称骖马)、“服”(在中间车辕两旁的称服马);更多的一类称谓,则是根据马匹的不同毛色来区分,如“鸨”(bǎo,杂色的马)、“骐”(qí:青黑色的马)、“骃”(yīn,毛色黑白相间的马)、“鱼”(两眼眶有白圈的马)等,区分之细致令人惊叹。
尤其是,《诗经·小雅·吉日》第一次将“马”与“午”联系在一起,出现了“午马”,可以说是中国十二生肖中最早的一个。
马在《诗经》中不仅是交通工具或战备资源,更是人才、国力和精神的象征。不同于西方“木马计”(注:古希腊特洛伊战争中的典故)中“马”所暗藏的“阴谋”的意味,中国人对马非常喜欢,宝马配英雄,它代表的是中国人的英雄主义。
河北省河间市诗经村。(资料图,河间市摄影家协会供图)
中新社记者:《诗经》在海外翻译和传播情况如何?它如何成为与荷马史诗、莎士比亚戏剧一样的“世界性文本”?
李山:《诗经》的海外传播历史悠久。由于历史上同处儒家文化圈,汉武帝时期,《诗经》便已传入今越南境内,并在越南后黎朝时期成为其科举考试的必考内容。早在公元3世纪,《诗经》就已通过朝鲜半岛流传到了日本。
在西方,最早翻译《诗经》的是传教士。1626年,比利时传教士金尼阁将其译为拉丁文,自此《诗经》进入西方世界。如今,《诗经》正以几十种语言在世界范围内传播,诗经学是世界汉学的热点。
《荷马史诗》歌颂英雄与冒险,莎士比亚戏剧剖析人性与命运。《诗经》的核心则是“人伦”与“自然”。
《诗经》开篇之作《关雎》,讲的是人间婚姻的缔造、男女的结合。在基督教里,人伦从上帝造人开始。而在中国人看来,婚姻是人伦的开始,天地有阴阳方生万物,有男女才生出儿女、家庭,才有人伦。
《诗经》大部分作品是写和平生活,战争描写很少,且从不正面描写战争,很少如《荷马史诗》般写战争中如何厮杀。
《诗经》中的诗篇赞美真挚的爱情(“关关雎鸠”)、歌颂辛勤的劳动(“十月获稻”)、抒发对家国的忧思(“昔我往矣”),它呈现的是普通人在天地时序中的生存、情感与期盼,是对生命本真状态的歌唱,这种质朴的现实主义与深厚的人文精神,使之成为全人类共同的精神遗产。(完)
受访者简介:
李山。中新社记者 翟羽佳 摄
李山,祖籍河北,1963年生,文学博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北师大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研究与传播中心(珠海校区)教授、副主任。长期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史、古代文化史教学科研,主攻方向为先秦两汉魏晋南北朝文学。曾出版《诗经的文化精神》《诗经析读》《西周礼乐文明的精神建构》《诗经应该这样读》《孔子——永不妥协的大生命》《诗经的创制历程》《司马迁的坚守与超越》以及教科书《中国文化史》《中国文化概观》等著述,发表论文近百篇。曾经做客央视“百家讲坛”“文明之旅”等栏目,主讲《春秋五霸》《战国七雄》《论语在身边》和《诗经》等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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