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肖桂森:中国戏法藏着哪些“袖里乾坤”?🌟

发布时间:2026-04-25 20:54:48 来源: 中新网

  

  中新社天津4月25日电 题:中国戏法藏着哪些“袖里乾坤”?

  ——专访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戏法代表性传承人肖桂森

  中新社记者 王君妍 周亚强

  在光影交错的现代舞台上,西方魔术常以宏大的幻觉震慑人心;而在中国,一门名为“戏法”的古老艺术,正借茶碗、鱼缸等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器物,在指尖勾勒出跨越国界的“文化代码”。

  天津,素有“戏法窝子”之称。中国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戏法代表性传承人肖桂森,在这一行浸淫了五十余载。在他看来,中国戏法不仅是手眼间的较量,更是中国式生活审美与哲学的浓缩。

  中国戏法与西方魔术究竟有何本质区别?那些带着浓厚民间色彩的“彩头”,为何能让不懂中文的外国观众同步喝彩?近日,肖桂森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解析中国戏法的“袖里乾坤”。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跨文化语境中,人们常将戏法等同于“中国魔术”。作为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您认为中国戏法与西方魔术在底层的艺术逻辑、器物选择及文化根脉上有哪些区别?

  肖桂森: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深究的话题。虽然两者都是利用视错觉制造惊喜,但“魔术”侧重于对物理极限的挑战,而“戏法”侧重于对生活审美的重构。

  首先是“器物观”的不同。西方魔术的道具往往是精密、特制且带有神秘色彩的,观众一看就知道那是“道具”。但中国戏法的道具全是“生活”,讲究的是“平中见奇”。我们用的是老百姓家里的粗瓷大碗、烧火的铁盆、洗脸的木桶,甚至是身上穿的长衫。越是这种随处可见的日用品,变出东西来才越显功力。这体现了中国人的智慧:美和奇迹不是来自实验室,而是来自平凡的生活。

  其次是“叙事逻辑”的不同。西方魔术追求“震撼的瞬间”,通过声光电配合让结果瞬间爆发,带有一种“对抗感”。而中国戏法讲究“戏字当先”,变不是目的,演才是灵魂。我们讲究“口彩相连”,每变一样东西都要铺垫一段词。比如《六连环》,如果只是把铁环套在一起,那只是杂技;但在戏法里,通过手的转动和词的配合,它能幻化成牌楼、乌纱帽、元宝、金鱼。这些是典型的中国文化符号,戏法艺人在观众脑海里构建了一个充满吉祥寓意的叙事空间。

天津市杂技团戏法演员肖桂森在自己的工作室展示传统中国古彩戏法“六连环”。中新社记者 佟郁 摄

  最后是“时空观”的差异。西方魔术往往在镜框式舞台上利用光影死角,而中国戏法最早是“撂地”表演,观众四面围合。在这种近得不能再近的距离下,艺人不能靠机关,只能靠手上利落的“寸劲”和嘴上机灵的话术。这种“袖里乾坤”不仅是技术的较量,更是一种人与人之间极致的互动。魔术给观众的是一种“不可思议”的冲击力,而戏法给观众的是一种“会心一笑”的亲切感。它演的是中国人的符号,讲的是中国人的日子。

  中新社记者:天津戏法常被称为“说出来的艺术”,甚至有“三分手,七分口”的说法。它与相声这种语言艺术有着怎样的渊源?这对跨文化传播提出了怎样的挑战?

  肖桂森:在艺行里,戏法和相声其实同出一门。老前辈常说,是先有戏法后有相声,传统相声里不少小段与垫活,都源自戏法表演前的“说口”——用来铺垫、入活。在天津这个“戏法窝子”里成长起来的艺人,嘴上功夫往往更胜手上功夫。只变不说,即便变出物件,也少了韵味、缺了灵气,尤其是手彩小戏法,更要突出说口。戏法同样讲究“铺平垫稳”“三翻四抖”,尺寸拿捏得准,包袱才能响堂,让观众在笑声中心领神会。

  这确实给跨文化传播带来挑战,因为“口彩”很难精准翻译。但我们在德国、日本等国巡演时发现,虽然语言不通,但那种“指尖流淌的生机”是通用的。比如变出带火的火盆,或者游动的金鱼,外国观众虽然未必懂中文里“吉庆有余”的谐音梗,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种喜气和生机。这种对生命、对“圆满生活”的向往是全人类共同的情感逻辑。我们在舞台上展示的是一种“中国式的快乐”,这种快乐不需要翻译,它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福州职业技术学院的学生表演节目《中国古彩戏法》。(资料图) 中新社记者 张斌 摄

  中新社记者:外界常看到戏法艺人从长衫中变出巨大的鱼缸、火盆,这种“凭空而生”的视觉冲击力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身体苦修?

  肖桂森:这就是戏法里最见功力的“落活”。观众看到的是惊喜,艺人承受的是重压。在一件大褂底下,艺人可能要带上七八十斤重的道具。比如大鱼缸、火盆、“海会”,不仅重,还带着水和火。这需要一种“隐身的功夫”——如何让这么多重物贴在身上,走路却要气定神闲,不能有丁点儿撞击声,更不能让长衫看出臃肿?这需要几十年的腰腿功和“拿捏”的巧劲。

  我师父那辈人练功是真苦。西方魔术很多时候需要借助科技手段,而中国戏法更依靠“人”这个本体。我们用的全是瓷碗、铁盆这些民用品,要把这些笨重的东西使得像长在身上一样自然,全靠经年累月的磨炼。这种对手感、重心的极度掌控,体现的是中国人的一种“苦干精神”和对技艺的敬畏。这种苦修往往是隐形的,观众看不见你的汗水,只能看见你的潇洒。那件宽大的长衫下,藏着的其实是一个手艺人用一辈子磨出来的耐受力与定力。

天津市杂技团戏法演员肖桂森在自己的工作室展示传统中国古彩戏法“三仙归洞”。中新社记者 佟郁 摄

  中新社记者:戏法曾讲究“宁给十吊钱,不露一字言”。您现在却进校园、办讲座、公开技艺细节。这种从“守秘”到“共赏”的转变,意味着什么?

  肖桂森:这是一个非常痛苦但也必须跨越的过程。旧社会,戏法是“保饭碗”的,技术就是生命线。但时代变了,如果我们还死守着所谓的“秘笈”,这门艺术可能就真的进了博物馆。我这些年进校园、写书,就是想告诉大家:戏法的魅力不只是那个“秘密”,而是它整套的文化表达。

  天津是戏法的“发行地”,这门艺术经历了“民间到宫廷、宫廷回民间”的循环。这里有最好的土壤和氛围,戏法艺人在这里不仅是演戏,更是在“发行”一种文化。现在我们把它带向世界,其实是在做第三次循环——从“地摊技艺”走向“全球共享”。当一个外国人通过我的书,了解到《六连环》其实是中国古代建筑和服饰的缩影时,他就不再只是看个新鲜,而是产生了一种对文明的尊重。只有不再怕“被看穿”,这门艺术才能产生跨越国界的文化自信。我们要把“秘密”变成“美学”,把“独占”变成“共享”。我们开放得越彻底,中国文化的生命力就越顽强。(完)

  受访者简介:

肖桂森。受访者供图

  肖桂森,1956年2月生于天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戏法代表性传承人,天津戏法艺术家。2019年入选“中国非遗年度人物”候选名单,2024年获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先进个人称号。 肖桂森1971年开始学习古典戏法,1990年正式拜戏法大师王殿英为师。2004年随天津杂技团前往德国、瑞士等多国巡回演出。2007年荣获第六届中国杂技魔术比赛“金菊奖”,2011年荣获第八届中国杂技魔术“金菊奖”最佳表演奖。2018年荣获国际魔术师协会“梅林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