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郑红莉:唐太宗昭陵六骏何以“骧腾百世”?💪

发布时间:2026-02-28 03:37:14 来源: 伊秀女性网

  

  中新社西安2月27日电 题:唐太宗昭陵六骏何以“骧腾百世”?

  ——专访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馆员郑红莉

  中新社记者 阿琳娜

  它们,曾是唐太宗李世民驰骋沙场的“生死战友”;更凝结唐朝的顶尖艺术与开放胸襟,见证中外文明交流。千余年来,陪葬唐太宗昭陵的六骏石雕静静伫立,不断沉淀出更为厚重的文化内涵,“奔腾”在历史长河与中华民族记忆中。

  唐太宗为何选择六骏陪葬昭陵?昭陵六骏蕴含着怎样的中外交流印记,又何以“骧腾百世”?近日,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馆员郑红莉,对此进行解读。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开疆拓土、战功赫赫的唐太宗李世民,为何选择六骏陪葬昭陵?

  郑红莉:六骏随唐太宗出生入死,立下赫赫战功,在他心中地位格外特殊。明代诗人王云凤诗云:“秦王铁骑取天下,六骏功高画亦优。”说的既是它们的战功,也点出了这六匹马对李世民的非凡意义。

  为了纪念这些“战友”,贞观十年(公元636年)长孙皇后去世后,李世民在修建昭陵时,特意下诏,命令将自己曾骑乘过、并助他脱离险境的战马,按真容雕刻出来,安置在陵寝旁,于是这六匹战马被分别刻在六块石屏上,摆放于昭陵北司马道两侧:东边是特勤骠、青骓、什伐赤,西边是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

  李世民一生征战,骑过的战马很多,却唯独选了这六匹,将它们刻成石雕,永久陪伴在自己的陵寝旁。因此这些石马不只是坐骑,更是和他一同经历生死、并肩作战的“战友”。

  每一匹马,都记录着一场关键战役。比如其中唯一一幅出现人物的石刻——“飒露紫”,描绘的正是大将丘行恭为它拔箭的瞬间。画面中,丘行恭一身戎装,正俯身为马拔箭。飒露紫虽因疼痛微微后退,却仍垂首静立,展现出战马的坚毅。

  这场面源自公元621年的洛阳之战:李世民为刺探敌情,骑着飒露紫率军冲入敌阵,混战中与部下失散,飒露紫又不幸中箭。危急时刻,大将丘行恭赶到,把自己的马让给李世民,又果断为飒露紫拔箭,随后持刀护卫,两人一同杀出重围。为表彰丘行恭的忠勇,李世民特意将他也刻进了六骏图中。

  因历史原因,飒露紫、拳毛騧二骏在二十世纪初流失海外。其余四骏目前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

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展出的飒露紫复制品。阿琳娜 摄

  中新社记者:被誉为中国古代石刻艺术典范之作的昭陵六骏,在艺术、文化、帝陵制度等方面有何重要价值?

  郑红莉:昭陵六骏融合了艺术、文化、帝陵制度等多重价值,堪称唐代陵墓石刻的巅峰之作。

  这组石刻由初唐顶尖艺术家联手完成:画稿出自大画家阎立本之手,李世民亲自给每一匹马撰写赞词,再命书法大家欧阳询题写。可以说,它集名家绘画、文学、书法于一身,是名副其实的“国家级重点文化工程”,代表了唐代石刻艺术的最高水平。

  唐朝初年,社会稳定,政治清明、经济繁荣与文化交融所谱写的盛世华章,造就了六骏独特的屏风表现形式和雕刻技法。这组石刻作品线条利落、造型生动,将浮雕的力度和美感都把握得恰到好处,像是将盛唐雄健豪迈的审美气度凝固在石头上。

  随着历史的演进,昭陵六骏被不断赋予新的内涵。它们最初只是唐太宗为纪念战功和战马而刻,后来逐渐被视作唐代尚武精神与国家强盛的象征。而其中马匹所包含的胡元素,更被后世解读为盛唐开放包容、天下一家气象的体现。昭陵六骏被不断丰富和解读的过程,正呼应了大唐从崛起、融合到鼎盛的历史进程。

  在昭陵六骏之前,帝王陵寝神道两侧的石马、石狮等石像,主要是仪仗与威严的象征,造型和功能都比较固定。而唐太宗用这六块石刻,为自己打造了一套专属的战功纪念碑。他把这些记录个人军事生涯的作品,直接布置在陵园区域,相当于在传统的礼仪空间之外,开辟了一个“个人战功陈列区”。这一做法打破了陵墓石刻重礼仪、轻叙事的程式化传统,对后世帝陵设计产生了长远影响。

图为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展出的昭陵六骏。罗小幸 摄

  中新社记者:昭陵六骏为何会成为跨文明交流交融的物质见证?

  郑红莉:早在西汉时,中原就通过和亲、战争等多种途径,引进西域的优良马种。西域良马的引入,对中原马种改良及军事战略转型具有深远影响。

  来自丝路的骏马不仅强化了中原王朝的军事力量,更成为文化交流的载体,在壁画、陶瓷器、石雕、诗歌等多种载体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见证了东西文明的交流与交融。

  唐朝建立初期,通过外域进贡、边境互市等渠道,引进了大批西域良马,其中突厥马是重要品种。这并非唐朝首创,当年汉武帝为了大宛国的汗血马,不惜远征西域,还起了封号“天马”。唐朝延续了这种风气,并且规模更大、更成体系。

  什伐赤、特勤骠、飒露紫……这些马的名字,一听就不是中原风格。“什伐赤”的“什伐”,可能与波斯语的“马”有关,也可能是突厥的一个官号“设发”;“特勤骠”更明显,“特勤”是突厥可汗子弟的称号;“拳毛騧”听起来怪,有学者说可能音译自西突厥下辖小国“权于麾”;“飒露”在突厥语中是“勇健”的意思,合起来就是“勇猛的紫马”。这些名字不是特意起的雅号,而可能是直接音译了突厥语、波斯语的词。

  因此,昭陵六骏不仅是李世民打仗骑过的战马,更是中外交流的鲜活物证,其血统与名字映射出唐代的开放与包容。

民众在西安碑林博物馆参观昭陵六骏。阿琳娜 摄

  中新社记者:去年亮相的专题展名为“骧腾百世”,如何理解这一命名?昭陵六骏何以“骧腾百世”?

  郑红莉:“骧腾”二字,描绘出骏马昂首奔腾的雄姿,象征着昭陵六骏石刻中那股鲜活勇猛的生命力;“百世”则代表千秋岁月,意味着时间的长河。合起来,“骧腾百世”正是想告诉大家:这六匹马的形象与精神,从没有被时间埋没,反而像一直在奔腾一样,穿越了历史,活到了今天,是一种精神在历史中奔跑传承。

  何以言此?从唐朝开始,因唐太宗的功绩和石刻的艺术魅力,一代代的文人墨客、艺术家都被昭陵六骏所吸引,用各种方式去记录、去颂扬、去再创作——有的写诗,有的立碑,有的画画,也有拓片的,后来还有人拍照。尽管真正的战马早已不存在,但它们的故事、英姿,却在文化里不断复活、不断流传。

  更重要的是,六骏已不仅是石雕,更成为一种精神图腾,代表着忠诚、勇毅,以及大唐的强盛气象。每一次的关注和创作,都像是在给这个形象注入新的生命,让它越来越丰富。

  从战场到陵寝,从石刻到“图腾”,昭陵六骏的“骧腾百世”,承载着贞观之治的辉煌记忆,凝聚着中华民族坚韧不拔、勇往直前的精神内核。

  “骧腾百世”既是对文物本身的致敬,更是对那股穿越历史、至今仍在奔涌的文化力量的生动概括。(完)

  受访者简介:

郑红莉。受访者供图

  郑红莉,西安碑林博物馆研究馆员,《碑林集刊》编辑部主任。从事秦汉研究二十余年,长期致力于陕北汉画像石资料的整理与研究工作。在陕北汉画像石的出现时间、题材分析、墓主身份考证、民众信仰等方面,已形成独到见解,并积累了扎实的学术素养。研究成果对认识汉代经济、社会、民族及宗教等问题具有重要启示,尤其对两汉时期西北边疆地理及社会史研究具有显著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