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孔门最可爱的弟子🈸

发布时间:2025-08-29 14:01:25 来源: 光明网

  

  孔子最重要的弟子大概有七十多人。这些人的历史评价和地位,随着朝代变迁有所浮沉。有些原来地位很高的,后世不再重视了;有些原先平平无奇的,后世被抬到很显要的位置。但如果问孔子在世时,最看重哪几位弟子,其中肯定少不了子路、颜回、子贡三人。

  这三个人,无论年龄,还是个人才性、入门时间,都相差很大,孔子虽然对他们都很器重,但态度也有所不同。子贡既有出色的资本运营能力,又有不世出的辩才,是孔门弟子里仕途最成功的。孔子虽然不太推崇口头上的雄辩,但很实在地欣赏子贡的能力。颜回德行第一,好学第一。说到颜回,孔子从来只有满口称赞,这种待遇其他弟子一个都没享受过。无疑孔子是把他当成真正的衣钵传人来教导的,可惜颜回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和颜回不同,作为最早一批入门的弟子,子路在《论语》里三天两头遭孔子批评。

  子路只比孔子小九岁,他成为孔门弟子的经历很传奇。《史记·孔子世家》对子路的性格、形象有一番很精彩的描画,说子路性格粗鄙,崇尚勇力,做事说话直来直去。他平时的打扮,戴着鸡毛冠,腰佩野猪牙觿,一副武人的样子。他初次和孔子见面的时候,便想要用武力霸凌夫子。看到这个故事的开头,人们往往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一个四肢发达、健壮有力的小伙子,瞧不起文绉绉的读书人,总想在文化人面前秀秀肌肉。实际上,孔子此时三十岁左右,身高可能在一米九以上,精通射术和驾车,力气大过一般人,也是一个健硕青年,并非人们刻板印象里的文弱书生。所以更可能的情况是,正处于青春期、自信满满的子路,只是想和同样孔武有力的孔子切磋一番,看看谁的武艺更加高强。

  只不过孔子并没有如他所愿展示自己的力量,而是“设礼稍诱子路”,用高端的礼数折服了蛮勇的少年。从此,子路“儒服委质”,不但一改穿衣风格,规规矩矩打扮得像个读书人,还自愿拜在孔子门下,成为忠心不二的弟子。

  至于孔子是如何折服子路的,《史记》对细节略而不谈。《孔子家语》倒是提供了一个更详细的版本。在这个版本里,孔子主动问子路:你有什么喜好?子路很自豪地说:我喜好剑术。孔子说:以你现在的才能,如果再学点文化,前途不可限量啊。子路很不以为然,自负地说:南山的竹子,本来就笔直强劲,砍下来之后作为武器,可以穿透犀牛皮那么厚的皮甲。言下之意,我的武力天赋满满,哪里还需要学习文化。孔子则答曰:把竹子的末端加上羽毛,前端加上箭头,不就能射穿更深更厚的目标了吗?孔子的意思是,学习的作用相当于加工。好的天赋,再加以后天学习,才能成为顶尖的人才。这么一说,子路彻悟了。

  这两个版本的故事,真实性不太好说。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子路是个好勇、直爽之人。在孔子诸多弟子中,他算是个性相当突出的异类。这一性格特征,在《论语》里有不少印证。他的谈话,经常透露出两大特点。

  第一个特点是什么呢?我们从一段对话来看。有一次闲聊,孔子问几名弟子各自的志向和能力。别人还没开口,子路“率尔而对”,就是抢先回答。他说:给我一个千乘之国治理,哪怕它夹在几个大国之间,外有军事威胁,内有饥荒灾祸,不出三年,我就能让这里的百姓勇敢而善战。

  从这段话,能看出子路一贯保持着尚武的倾向,且对自己这方面的能力非常自信。这个特点,也是子路和孔门其他弟子最大的不同。孔门包括孔子本人,不太提倡把武力放在太突出的位置。并非孔子迂腐,完全不重视军事,而是他觉得,武力虽然可以维持秩序,但维持秩序不能仅靠武力。一个正常的社会,必须先在每个人的内心铺设基本伦理,让人与人的互动和谐、顺畅。凡事诉诸武力,即使粗暴有效,但也不适宜人居。武力只应在必要的时候发挥作用。以前,电视机画面出问题,人们经常用力拍一拍,画面往往就能短暂恢复正常。但大家知道,想要彻底解决问题,并不能仅靠拍一拍。伦理教化与崇尚勇武,有一个孰前孰后的顺序问题。

  子路未必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就不会拜在孔子门下了。只不过勇武是他最大的长处,一个真实又直接的人,很难放下长处避而不谈。尤其是他也十分重视孔子的想法,希望得到孔子的肯定。有一次孔子对颜回感慨说:“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唯我与尔有夫!”有人任用自己,就尽情施展才能;没人任用自己,就隐藏光芒不抱怨,这是君子的价值取向。孔子认为只有颜回和他是同道之人。这自然是对颜回的极大褒扬。子路在一旁听得心痒痒,忍不住问:老师,假如现在要率领三军,您会选择谁跟您一起呢?我们知道子路为什么这么问,也知道子路期待的答案是什么。这正是他天真直率的一面。

  子路并非盲目自信,事实上,他不但勇武,还有政治才能。在孔门四科里,他是以政事著称的弟子。早年间,他曾担任过鲁国三桓之首季孙氏的家宰。卿大夫的“家”是指他们的采地。家宰,实际上相当于后来的郡县首长。对于子路的能力,孔子心知肚明。他亲口肯定,千乘之国,可以让子路去“治其赋”。又说子路“片言可以折狱”,仅凭一面之词就能准确断案。后来,子路任卫国的蒲邑大夫。《韩诗外传》记载,孔子路过蒲邑,对此地的治理效果大加称赞,认为子路做到了“恭敬以信”“忠信以宽”“明察以断”。这些都是子路的优点。

  同时,孔子也十分清楚子路的缺点是过于冲动、过于好勇。所以,只要子路一展示出此种倾向,孔子就想办法当头棒喝,试图纠正他。这就是《论语》里子路常常被批评的原因。

  就拿上面的例子来说。子路试探性地问,假如孔子率领三军,会选择和谁一起。孔子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却故意不直接说答案,只是说:仗着勇猛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我肯定不选。如果一定要选,我只选对作战怀有敬畏之心、懂得深谋远虑的人。

  子路的第二个特点是,从来不把喜怒哀乐藏在心里,开心和不开心都挂在脸上,表现在言语中。喜欢就要立刻说出来,不满也要立刻说出来,非常直接。

  “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孔子说,假如自己的施政主张得不到推广,不如乘着木筏漂流隐逸。这应该是孔子周游列国不得志后的感慨。后面还有半句:“从我者,其由与?”意思是,到时候会跟随我的,大概就是子路了吧?《论语》紧接着就记载了子路的反应:“子路闻之喜。”哪怕只是老师一个基于假设的表扬,子路也开心得不得了。这时候,子路至少也四五十岁了。年过半百的人,天真得像个孩子。

  孔子还赞扬过子路“不忮不求,何用不臧”,意思是不嫉妒、不贪求,不卑不亢,对权贵保持足够的自尊。子路的反应同样是开心极了,且“终身诵之”,把老师这句评语一辈子挂在嘴边。

  这两个例子,不但可以看出子路平时情绪外显,还能看出他很尊重孔子,很在意老师对自己的看法。不过当他不理解老师的做法时,也会直截了当地质疑,表达不满。而不是像颜回那样,从来不当面否定老师。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比如,孔子在陈国绝粮,跟随他的弟子很多都生了病,众人几乎陷入绝境。子路很着急,也很不理解,怒气冲冲地问孔子:老师平日常说要做君子,君子也会像现在这样穷途末路吗?再如,鲁国的公山弗扰占据费县叛乱,召孔子前去,孔子有那么一瞬间动了心,子路很不满地问:天下哪里不能去,为什么要投靠这种叛臣呢?再如,孔子前去拜见卫灵公的夫人南子,因为南子口碑不好,子路同样表现得非常生气。

  子路的情绪表达,始终都是这么直接。孔子很少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毕竟他说过“不患人之不己知”。但在《论语》里,我们却看到他常常跟子路解释,甚至不惜发毒誓。我觉得,这恰恰说明孔子和子路的关系很特殊。双方都很在意彼此。

  李零先生曾把这对师徒比作宋江和李逵的关系。当然,他只是为了说明子路对孔子的忠心。不过,我觉得这个类比还不够准确:宋江很难说对李逵有多真诚,但孔子和子路之间,都动了真情。

  子路晚年在卫国任职,死于卫君父子的内乱。在乱兵之中,被击断了帽缨,帽子摇摇欲坠。子路想起老师的教诲,正色道:“君子死而冠不免。”他放下兵器,淡定地系好帽缨,正冠而死,死后还被剁成了肉泥。不免有人认为此举迂腐。但我更愿意相信,当时的情形下,子路已经不得不死了。既然要死,就要死得有礼有节。这不正是数十年前,他跟随老师入门求学的初衷吗?一个和孔门整体风格差异最大的弟子,用最不“孔门”的方式拜师,又用最“孔门”的方法献出生命。这不就是教化的作用吗?

  孔门弟子里,子路侍奉孔子最久,至少有四十年。他去世的时候六十三岁,孔子已经七十二岁。而前一年,颜回也刚刚去世。听闻子路的噩耗,孔子再次哭得无法抑制,四个月后就离开了人世。

  (作者:戴波,系历史学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