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2-22 04:11:35 来源: 中国新闻网
【美丽中国大写意】
编者按
黄沙与绿意交织,西北大地上,普氏野马“回家”的马蹄声铿锵回响;海南热带雨林深处,“雨林歌王”长臂猿的歌声划破山野密林的寂静;武夷山国家公园茂密森林中,“鸟中大熊猫”黄腹角雉正为它的终身大事忙碌着……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就让我们踏着春天的脚步,与科研工作者一起,去探寻他们守护的“春天”吧。
普氏野马骋绿野,山谷有温情
讲述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管理中心正高级工程师 张赫凡
2025年12月,当得知普氏野马成为2026年春晚吉祥物时,我正身处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内的普氏野马群中,那种兴奋难以言表。
回想去年8月,连绵的夏雨慷慨地浸润着贺兰山脉,整片山野焕发出久违的蓬勃生机。在这片被雨水唤醒的山野间,普氏野马群自由驰骋。尤为引人注目的,是5匹日渐健硕的小马驹。它们精力充沛,四蹄翻飞,紧紧追随在成年马匹身后。时而低头啃食鲜嫩多汁的青草,时而兴奋地撒开蹄子,在湿润的草坡上追逐嬉戏,如同跃动的音符,为这雨后的盎然画卷注入了最鲜活的生命力。
2025年对普氏野马和我个人都意义非凡:既是普氏野马回归祖国40周年,也是我投身保护事业的第30年。
凭借着一代代护马人持续不懈的努力,中国境内的普氏野马种群数量在2025年实现了历史性跨越,已接近1000匹,跃居世界首位,约占全球总数的三分之一。这一辉煌成绩的背后,是跨越西北四省区的紧密协作与无数个日夜的默默坚守。从新疆卡拉麦里山有蹄类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向宁夏贺兰山的野马输送,不仅仅是地理上的转移,更是对野马野外生存能力的严峻考验,前期细致的野外考察、艰苦的适应性野化训练,以及最终那激动人心却又让人忐忑的放归时刻。
放归,从来不是故事的终点,而是另一段更为精细观测的开始。最令人动容的发现,往往诞生于漫长的等待之后。去年7月,监控系统记录下动人一幕:一匹母马短暂离群,再次现身时,身后已紧跟着一匹稚嫩的幼驹。2025年,仅贺兰山地区就有多匹新生儿降临,放归种群持续壮大。
而除了种群数量的稳步增长,更让我们这些保护者心潮澎湃的,是它们沉睡的原始本能被广袤天地重新唤醒的时刻。记得有一次,我们前往野马管护站例行巡查,习惯性地发出呼唤信号。可回应我们的,只有空旷山谷传来的阵阵回响。马儿们已不再依赖人为照料与围栏庇护,可以自行在远方峡谷中找到可靠水源。这份不期而至的生存智慧,正是保护工作最终极的回报。如今,通过天空地一体化监测网络,我们得以静默而精准地守护马儿们的行为与健康。
保护工作的成效远不止于贺兰山一隅。2025年,借着纪念野马回归40周年的契机,我与来自新疆、甘肃、内蒙古、宁夏的保护同仁再次相聚。摊开地图,我们细细盘点着每一片土地上野马家族的踪迹:新疆种群最为庞大,甘肃放归种群已适应野外环境并不断发展,内蒙古、宁夏的野化放归也取得重要进展。这种跨省区的协同与信息共享,正逐步打破各个种群可能面临的“遗传孤岛”困境。
这个春节,我依旧选择与野马共度。戈壁滩上的新年别有温情:我和同事为待产母马特制“营养餐”,把胡萝卜切片拌上玉米粉制成精料,助它们安度寒冬——冬季的关怀,对孕马和幼驹至关重要。
回望过去,时光化作了数十本密密麻麻的观察笔记。它们记录的,不仅是一个物种从濒危走向复苏的生态奇迹,更是一代代保护者青春与热血的无声史诗。
(记者赵明昊、黄小异、姚昆采访整理)
海南长臂猿纵情唱,雨林有魅力
讲述人:海南热带雨林国家公园管理局霸王岭分局信息中心主任 韩文涛
晨光熹微,海南热带雨林深处传来一阵清亮悠长的啼鸣,划破了山野密林的寂静,那是海南长臂猿的晨歌。
长臂猿,与猩猩、黑猩猩、大猩猩并称世界四大类人猿。根据《中国脊椎动物红色名录》,中国目前有6种长臂猿。而在海南岛的原始雨林中,生活着一种全球最濒危的长臂猿——海南长臂猿。
手臂长、瓜子脸、颜值高,作为海南岛的“原住民”,海南长臂猿不仅是海南热带雨林生态系统中的旗舰物种,更见证了这片土地上亿万年的生命传承。
20多年前,我被聘为海南长臂猿监测队员。刚来那会,只在保护区办公室墙上和宣传册上看过长臂猿。我一直期待着,能与长臂猿相遇。
有一天,天微微亮,我在山里听到了强而有力的口哨,这是海南长臂猿的叫声!我顾不上丛林里的荆棘、藤蔓,拔腿追过去——那是一只母长臂猿带着孩子们,在大树上采摘果实。我兴奋地拿出相机,看着它们相互理毛、追赶玩耍,不知不觉间,已是傍晚7点多。尽管又累又饿,但亲眼看到海南长臂猿健康、快乐地生活在这片森林里,心里别提多兴奋了。
转体、跳跃、大回环,它们天性机敏,身手矫健,在树枝间攀爬自如,多活动于高大的树木上,几乎很少下到地面或者矮树上……跟踪监测海南长臂猿工作需要在山上居住,这些监测点大都藏在远离人烟的高山峻岭中。而我们的驻点与监测点有几公里山路,队员们要每天凌晨4时起床,带上干粮,背上相机、望远镜等监测仪器,赶在6点之前到达监测点……
虽然工作环境艰苦,但我们却一天都不敢松懈。在日复一日的监测和保护中,我们也获得了很多海南长臂猿的珍稀资料。
后来,我们开始对长臂猿进行智慧监测:在海南长臂猿经常出现的地方铺设了震动光纤和传感器,可以对海南长臂猿的活动轨迹进行更清晰的监测。我们还安装了320台红外线热感应触发相机,这种相机架设在超过30米高的大树上面,能补充地面监测队员拍摄不到的长臂猿行为,丰富监测数据。
每天早晨,我们都能听到猿群第一次鸣叫,这是它们每天必不可少的活动。家庭“大合唱”,一般由雄猿“领唱”,类似口哨声,一开始声音较轻,间隔时间较长,之后鸣叫声会逐渐加大,婉转动听,高亢嘹亮。紧接着雌猿也加入了“合唱”,先是用低吼尝试加入雄猿的节奏,随后发出“呜,呜”的鸣叫,最后是小成员的加入。这场家庭“大合唱”,在几公里之外都能听到。
第一次鸣叫结束后,雄猿会带着家眷在自己的领地里觅食,待吃饱喝足后,家庭“大合唱”再次上演。
海南长臂猿的叫声雌雄分明,差异明显,合唱起来“声部”也相互配合,十分悦耳动听。优美的鸣啼声也为它们赢得了“雨林歌王”的美称。不同地方生活的长臂猿在清晨都会用家庭“大合唱”来维系关系,也会通过鸣叫来标记领地,甚至在遇到危险时发出警报。
每种长臂猿的鸣叫特点是不一样的,鸣叫的规律也各不相同,监测人员就是利用这一习性对它们进行种群数量调查。
从20世纪70年代末,海南长臂猿几近灭绝,仅剩7只至9只,到2024年监测到7个家庭群、42只,家庭群数量最多达9只,成为全球长臂猿家族中唯一实现稳定增长的种群。
新的一年,希望在我们的精心呵护下,“雨林歌王”在这片绿水青山中继续纵声高歌。
(记者王晓樱、张胜采访整理)
“娇龙”月季火出圈,科研有温度
讲述人:云南省农业科学院花卉研究所研究员 蔡艳飞
真是没想到,我们在网上给月季征名,竟然火了。“宝华”“文秀”“娇龙”月季,让我们的科研成果有了温度,也让我们这些育种人被更多人看到。
2022年初,当我们团队种下第一株月季种苗时,国产月季的市场占比仍在个位数徘徊。由于国外种业起步早、先发优势明显,国内高端鲜切花种源长期依赖进口,国内市场上约90%的品种源自海外,花农每年需支付高达销售额3%至12%的品种专利费。
为了不让国外育种商卡住产业命脉,团队立志改变现状:我们用三年时间培育出10万量级的杂交后代,申报了128个国家级新品种,30多个新品种开始了规模化种植。
别看现在面世的新品种很多,其实每粒种子都经历了重重考验——要经历至少两年半的育种周期,极其不易。
头一年,通过人工授粉获取杂交种子;第二年,播种下的种子95%会因为基础性状不佳被剔除,种苗长大开花后观察花色、花型,再至少淘汰八成;第三年,还要通过规模化种植观察抗病性、稳定性以及瓶插期。最终能进入市场的品种可谓万里挑一。
育种之路上每个环节都是难关,如果没有提前通过上万个杂交组合筛选到高亲和的亲本,很多杂交的结实率会非常低。而种子萌发更是核心难题,月季种子是顽拗性种子,自然萌发率不到10%,团队经反复试验将其提升至60%。其中也走过不少弯路。有一次更换基质出现严重失误,两万多粒种子萌发失败,很多人的辛苦付诸东流……这些教训让团队更加谨慎,也让每一次开花都变得格外珍贵。
2024年团队首次发布了76个“中国风”系列切花月季新品种,一经面世就受到广泛关注。2025年更是实现了质和量的飞跃,推出了1000多个新品种,明确了“中国风”月季的定义:花型多样,香型丰富,花期持久。只有兼具这些特性,才能称得上是中国风月季。
我们团队一直有个甜蜜的“负担”——上千个优株亟待命名,于是我们利用社交平台征名。咱中国人自己的品种,理应承载着自己的故事和情感。
“宝华”“文秀”“娇龙”这几个品种,在我们心中有着特殊意义。以前,我们在实验室里做科研,跟公众之间无法直接对话,“宝华”月季让公众和科研有了连接,我们团队还开通了社交平台账号,增加与公众互动,也会分享科研日常、月季培育知识等。
“娇龙”,从两万多条建议中脱颖而出。我们赋予其“若为热爱,便所向披靡”的专属花语,以致敬因公离世的新疆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贺娇龙。就在这个月的月初,两株“娇龙”月季自彩云之南启程,跨越山河,回到她的故乡——新疆昭苏。
即便品种接连破圈,我们一路追求的目标也不曾改变。“中国风、中国芯、中国造”:以独特的审美体系、自主的品种内核和高效的本土化产业生态,让中国花馥郁四方。
当东方美学与当代科技深度交融,中国花卉产业正从全球产业链的“种植端”,向着高附加值的“种业端”“品牌端”坚定迈进。
(记者张胜、通讯员李潇采访整理)
一株苗一棵树,森林有惊喜
讲述人:福建农林大学林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游巍斌
隐于崇山密林间,却自带“热搜体质”,这几年,武夷山国家公园屡屡因刷新生物多样性纪录而“霸屏”。
这里拥有210.7平方公里未受人为破坏的原生性森林植被,保存了世界同纬度带最完整、最典型、面积最大的中亚热带原生性森林生态系统。
良好的生态环境和特殊的地理位置,使这里化身为地理演变过程中生物的“天然避难所”,被誉为“蛇的王国”“昆虫世界”“鸟的天堂”……
清晨的武夷山是被薄雾裹着醒来的,黄腹角雉悠闲地踱步而过;倒木监测点中上个月的数据等待读取。弯腰抓起一把泥土,里面有去年落叶的碎片,还有枯死木分解的残体。一块枯木,在手指下碎成粉末。透过这褐色碎屑,我仿佛听到了森林的呼吸,缓慢而坚定。
第一次深入武夷山主峰黄岗山的情景让我难忘。站在2160.8米的山顶,脚下云海翻腾,眼前的绿浪从深邃的墨绿到鲜活的翠色,层层晕染,那一刻的震撼让我体会到野外科研工作的意义。
人们常问我,最牵挂这里的什么?是“国蝶”金斑喙凤蝶,还是“鸟中大熊猫”黄腹角雉?作为一名林学和生态学科研人员,我更关注那些构成森林基底的植物群落生命史。
武夷山国家公园核心区原始森林中,从一株苗长成一棵树,需要数百年时光,如被称为“植物大熊猫”的南方红豆杉。当它老去、枯倒、腐烂,最终回归土壤、滋养新生命的过程,本身就是生命最长情的告白。
目前,我在关注森林中常被忽视的部分——枯死木。过去一年,我和团队在武夷山不同海拔设置监测点,跟踪枯木的分解。我们发现,这些看似无生命的残体,其实在连接植被碳库与土壤碳库方面有关键作用。它们让碳以更缓慢的速度释放,同时改善土壤,是森林“呼吸”的重要缓冲器,亦被称为森林中的“鲸落”。拨开落叶,蚂蚁正排队搬运晚餐;掰开一段枯木,密密麻麻的昆虫幼虫蜷缩成一片微缩森林;捡起一枚干瘪的果实——植物把生命悄悄藏进种子,等待春风再次吹来……原来,枯萎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
一次山中突遇暴雨,我和学生们想方设法保护设备和记录簿。雨歇时,阳光破云,彩虹跨谷,一位学生轻声说:“老师,我明白为什么要做这份工作了。”
生态学研究需要热爱和耐心。我鼓励学生们用双手触摸自然,感受不同海拔的四季温湿变化,提醒他们不要只盯着数据,要理解数字背后的生命故事。
近年来,武夷山国家公园的智能化监测网络日益完善,无人机搭载激光雷达精确测绘树冠,红外相机网络悄然记录动物行踪……这些新技术新手段,正帮助我们更完整地理解武夷山这座生物基因库和碳库的底数及其运作规律。
大树生长时滋养万物,枯落后反哺土壤,一荣一枯间都在为整个生态系统作贡献。保护生态系统,不仅要守护旗舰物种,更要理解并尊重每一个组成部分的特有价值。
因为,它们诉说着森林最真实的样子。
(光明日报 记者高建进、冯家照采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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