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3-07 02:37:12 来源: 三九养生堂
中新社北京3月6日电 题:为何说“中国在梁庄”?
——专访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梁鸿
中新社记者 曾玥
在非虚构文学作品《中国在梁庄》的封面上,印着这样一段话:“对于中国来说,梁庄不为人所知,因为它是中国无数相似的村庄之一,并无特殊之处。但是,从梁庄出发,却可以清晰地看到中国的形象。”
过去十余年间,这本书的作者,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梁鸿多次重返其故乡,位于中国河南省邓州市的梁庄,先后写下“梁庄三部曲”《中国在梁庄》《出梁庄记》《梁庄十年》,“在不断逃离梁庄中试图建构梁庄”。
为何说“中国在梁庄”?中国乡土文学如何在海内外引发共鸣?近日,梁鸿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分享梁庄及其背后的故事。
“梁庄三部曲”。(资料图)中信出版集团 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十余年间,梁庄发生了哪些重要变化?
梁鸿:直观来看,梁庄的经济状况和生活水平已显著改善,温饱、教育、养老等基本问题得到保障,坑塘和老屋逐渐消失,新修道路和新建房屋不断涌现。随着时间推移,梁庄在自然地向前走,这些变化与中国整体的现代化进程同频共振。
变化同样发生在梁庄的“湍水”之上。对梁庄人而言,“湍水”既是梁庄的一部分,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2000年以后,尤其是近十几年来,河流污染状况明显好转。南水北调工程使一条自南向北的大河横跨在“湍水”上,形成了二者并存的空间格局,改变了原有的地理形态,也在某种意义上印证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古语。
“湍水”不仅构成了梁庄的空间和景致,也滋养着梁庄人的成长。同时,它亦有自身的生长节律,始终处于一种动态、有机而富于生命力的状态。在我看来,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河,而梁庄的“湍水”,正是我对故土情感的寄托与投射。
在社会结构层面,以梁庄为代表的农村显现出新的面貌。一方面,随着城镇化发展,以血缘亲疏为核心的差序格局逐渐从乡村迁移并嵌入城市生活;另一方面,外出务工的梁庄人开始回流,深植于农业文明中的“乡土经验”仍深藏在人们内心深处,影响他们在“离乡”与“返乡”之间的抉择。
《梁庄十年》中梁庄的“湍水”。 (资料图)中信出版集团 供图
中新社记者:2013年,《出梁庄记》问世,同年您也“走出梁庄”赴美国杜克大学访学。这段经历对于您观察故乡和书写中国产生了什么影响?
梁鸿:对中国这样一个拥有悠久农业文明史的国家而言,土地始终是重要的物质依托和情感根基。而西方社会较早进入工业化进程,其社会结构与文化形态与中国存在显著差异。
行走本身便会带来观念的碰撞。异国访学的经历,让我更直观地感受到世界的广阔与人类生活形态的多样,也促使我以更加整体的视角重新思考中国社会,尤其是农民、农村与土地之间的关系。
但作为一个在中国农村出生和成长的人,我始终难以摆脱“原乡思维”。故乡的村庄和土地既是我生命的起点,也是我思维的原点。因此当我走远再回望时,反而能从远距离中获得更深层次的体悟,思索情感来源、生存形态以及社会现实。
正如我在“梁庄三部曲”的总序中所写,无论是思想还是行为,出走、远行都是一种象征,既为了更清晰地界定你曾经“在”的地方,也是在扩张自己思想的边界,以更准确地理解那个曾经的“在”。
《梁庄十年》中的梁庄一景。(资料图)中信出版集团供图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理解文学的中国性和中国文学的世界性?
梁鸿:任何族群的文学都具有其独特性。个体的生活经验总是或深或浅地嵌入特定的地域、历史与群体经验之中,正是这些多元而具体的独特性,共同交织成这个世界,形成所谓“世界性”。
写作时我并未刻意追求“中国性”或“世界性”,而是关注书写对象的生存状态,以及这种状态在中国社会中所处的位置、具有的象征意义和思辨价值。当细节被充分捕捉,当文学建立在对土地和人物的深刻理解之上,作品反而更具普遍性。
因此我认为,作家应主动打开视野,用更宏阔的思维框架面对和思考自身生活,把在地生活写得细致,充分呈现其中的情感结构、生存逻辑和个体状态。一个村庄的生活形态本质上也是人类生活整体的一部分,文字越是具体、真实、准确、细腻,文学越容易超越地域,走向世界。
文学和社会生活之间并非简单的“反映”与“被反映”,而是辩证的、相互依存的关系。中国数千年的农业经验至今仍深刻影响着社会结构和精神文化。因此,作家应立足于中国的土地和历史,从自身所处的现实出发,理解并回应当代社会。
梁鸿在梁庄。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梁庄三部曲”的海外传播效果如何?其在不同文化语境中引发共鸣的原因是什么?
梁鸿:目前,《中国在梁庄》已出版英、法、日、韩、德等多语种译本,并有俄语等语言的节选译介。
维也纳老铁匠文学艺术协会秘书长沃尔特·范姆勒(Walter Famler,又译作瓦尔特·法姆勒)曾告诉我,他读完英文版《中国在梁庄》后很受启发,甚至萌生了书写奥地利村庄的冲动。他不仅将《中国在梁庄》推荐给奥地利读者,还极力促成了这本书的德文翻译。这让我发现,书中呈现的观察视角和思考方式具有一定的普遍性,能够启发不同国度的读者从这一路径出发反观自身。
在海外的生活体验与学术讨论中,他者的视角同样促使我重新认识自身文化。比如在翻译《出梁庄记》时,一名奥地利译者对书中复杂的亲属关系感到困惑。这让我意识到,中国传统亲属关系是一种独特的亲疏序列和文化样态,是中国社会中的重要关系网络,书写时需要思考如何向外界更清晰地阐释这些亲属关系,及其在家庭生活和社会运行中的意义。
某种意义上,梁庄是中国历史长河中的一个缩影。细致呈现它的命运沉浮,是为折射出整条河流的样态,让世界更好地了解中国。读者“走进”梁庄,会看到一个个真实、鲜活、生动的人,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并由此产生共鸣,发现书中的“他们”也是“我们”。
同样,当我们走进世界的其他地方,面对的也始终是具体的生命个体,而非抽象的标签概念。文学正是通过具体而真实的书写,帮助我们摆脱偏见,穿透抽象的概念符号,看见彼此的生活与情感,从而以更加开阔和思辨的目光看待差异,促进更深层次的交流与理解。
正如人们常说,文学是“人学”——沉浸其中,人们以共通的情感照见彼此,由此连接起更广阔的世界。(完)
受访者简介:
梁鸿。受访者供图
梁鸿,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作家,研究方向主要为乡土文学与乡土中国关系研究,曾赴美国杜克大学访学,著有“梁庄三部曲”《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梁庄十年》,以及《梁光正的光》《要有光》等作品,其作品曾获2013年度中国好书、第二届朱自清散文奖、2010年度“《人民文学》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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