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郭明:解密红山女神像背后的中华文明🐝

发布时间:2026-04-26 21:14:22 来源: 青瞳视角

  

  中新社沈阳4月26日电 题:解密红山女神像背后的中华文明

  ——专访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郭明

  作者 孟令卓

  位于辽宁牛河梁遗址的红山文化是20世纪以来世界重大考古发现之一,曾轰动海内外考古界的红山女神像是红山文化中极具代表性的文物,距今约5500年。红山女神像背后有着怎样的中华文明?她与中国上古传说中的“女娲”有何关联?又与红山文化有何联系?对此,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员、牛河梁遗址考古发掘项目执行领队郭明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予以解读。

红山女神庙发掘现场。 受访者供图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红山女神像出现在何时何地?是何样貌?她是否与中国上古传说中的“女娲”有关?

  郭明:红山文化女神彩塑头像出土于辽宁省凌源县与建平县交界处的牛河梁红山文化“女神庙”遗址。1983年,考古人员在牛河梁遗址第二地点发掘工作间隙对周边遗迹进行调查时,在北侧山坡的冲沟中发现了红烧土状泥塑残件。同年冬天,在这处以红烧土为主要堆积的半地穴式房址中发掘出了一件相对完整的“人头像”。

  这尊头像经过火烧,但烧结程度较差,内部呈红烧土块(颗粒)状。表面抹有细泥浆并打磨光滑,头顶部残存发饰痕迹;眼窝轮廓清晰,用青灰色滑石做眼珠,苹果肌饱满,下唇脱落,能看到内侧残存以蚌壳装饰的牙齿,左耳存圆形穿孔,推测原本佩戴了耳饰。根据一同出土的乳房、手臂等部位的泥塑残件综合分析确认其为女性形象。这是中国考古界最早发掘出的面部特征清晰明确的人像,于是有了“红山女神”之名,考古学家苏秉琦称之为“红山人的女祖、中华民族的共祖”。

  这尊泥塑“女神像”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女娲抟土造人”的上古神话。神话传说是对古代社会的一种集体记忆,细节未必准确,也不能与考古发现一一对应。在考古研究中,传说可以为我们认识古代社会提供一种认识思路,但我们会非常谨慎地看待将考古发现与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或其活动的对应关系。目前,依靠这样一种单一相似的证据尚不足以作出泥塑人像与“女娲”直接相关的认识。

2025年7月,“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向公众免费开放,该展是上海博物馆“何以中国”文物考古大展系列的第四展。图为观众近距离观看红山女神像。中新社记者 殷立勤 摄

  中新社记者:红山女神像与红山文化信仰有何联系?

  郭明:从目前考古发掘来看,红山文化并不是单一神或是简单的“万物有灵”,而是一种秩序化的多神信仰。每一种神灵在这一秩序体系里面有着相应的位置并发挥相应的功效。与其说信仰某种神灵,不如说是一种对秩序、规范的信仰。

  据考古发现,红山社会存在多种祭祀活动遗存。祭品和祭祀方式的不同显示祭祀对象的差异,说明当时人们所信仰的并非单一神。对不同对象的祭祀活动在同一区域共存,多神在红山社会中和谐共存,并未产生冲突。通过为这些神灵设定等级和权限,红山人打造了一套完整的神阶体系、使之“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并为之规定了不同的祭祀方式。按规范祭祀神灵,本质上是人对其所设定神的秩序的信仰。

  “女神庙”中的神像是红山社会众多神(祭祀对象)中的一种,考古发现的泥塑人像残件属于至少6尊体型大小不一的个体。神像大小是区分神像等级的标志,也是红山社会对“神灵秩序”信仰的最直观体现。

女神头像。 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目前,出现女神像的牛河梁遗址“下庙”对应的“上庙”能否追溯出男神像?

  郭明: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有两处区域集中出现了泥塑人像残件,其中一处为“女神庙”,位于牛河梁遗址第一地点台基建筑群地势较低的区域;另一处位于第一地点北侧地势较高的区域,考古人员发现了与“女神庙”出土遗物相似,经火烧过的泥塑人像和建筑构件残件,但两处出土的泥塑人像残件的体量和制作的精致程度上略有差异,推测可能存在一个跟“女神庙”类似的规模更大的“神庙”。根据地势位置的差异,将“女神庙”称为“下庙”,而将位于地势更高处、发现大量红烧土的区域称为“上庙”。

  由于“上庙”是基于现有考古发现所做的预测,目前未找到明确的“上庙”遗迹,尚无法给出“上庙”是否存在的准确答案。在牛河梁第一地点北侧疑似“上庙”的区域也发现了表现女性特征的人像残件,即便“上庙”真的存在,其和“下庙”的区别应该也并非是供奉神像的性别。在红山文化中可能会发现男神形象。兴隆洼文化的石雕人像虽以女性为主,但南湾子北遗址的房址中,曾同时出土能区分出男女的两尊石雕人像,说明从更早期信仰传统来看,男女神像本就可能同时存在。而红山文化的最新考古发现也佐证了这一点:河北平泉东山头遗址的墓葬中出土了一男一女两件陶人偶,牛河梁遗址第十六地点M4号墓还出土了男性形象的玉人。

2025年6月,“龙腾中国:红山文化古国文明特展”三件玦形玉龙在上海博物馆东馆开箱布展。图为屏幕放映的男性玉人。中新社记者 张亨伟 摄

  中新社记者:“女神庙”出现前,红山文化已出土了许多小巧的女性神像,其与红山女神像有何不同?“女神庙”中也出现有真人三倍大的鼻、耳,这是否说明有更大型的女性神像存在?这些又反映出红山先民怎样的文明思想?

  郭明:红山女神像(“女神庙”的大型女性神像)与红山文化中此前出土的小巧女性神像除了大小之外,最直观的差别是质地不同。“女神庙”的大型神像都是泥塑,而小巧的神像,包括东山嘴遗址出土的约真人一半大的神像残件都是陶质。这可能主要是受制作工艺限制——小型、中型神像能入窑烧制,大型神像则缺少足够大的陶窑,烧制难度也极高。

  除此,二者表现的重点显示其社会功能可能也存在差异。小型女性神像多着重表现凸起的腹部,头部多残损或不清晰,可能还保留着祈求生育、丰产的巫术色彩。其出土范围广,灰坑、遗址地层中都能发现,可随身携带。这可能是个体的祭祀对象或巫术道具,属于流传较广的民间信仰。而“女神庙”的大型神像,更为注重对面部特征的塑造,目前尚无法确认是否也是以怀孕的形象出现。其仅出现在牛河梁这一红山文化特定的祭祀礼仪中心,是公共祭祀对象,只在特定空间、特定仪式中被供奉。

  根据“女神庙”中出土的真人三倍大的鼻、耳残件可以确定当时存在体量更大的神像。红山文化的艺术水准极高,我们所见的红山文化的仿生物造型器物能精准还原所仿生物的形态、做到等比例复刻。而完整的红山女神头像,各部位结构也都是按照真人比例设计的,因此这些超大尺寸的残件,必然属于更大型的女性神像。

  以神像的大小来显示神灵等级和能力的现象,在世界其他古文明中也有类似,比如古埃及就通过雕刻人像的大小,区分神灵、法老和普通民众。

  红山女神像及相关发现为我们认识文明提供了新的视角,除了城、大房子、器物等物质遗存,制度和精神层面所展现的文明也需要关注。红山文化中大小各异、等级分明的神像展现了当时社会已经形成了规范的秩序,而红山文明,正是在这种制度和秩序的建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完)

  受访者简介:

郭明。受访者供图

  郭明,女,历史学博士、辽宁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馆员,近年以中华文明起源早期阶段的红山文化为研究重点。国家文物局“考古中国——红山社会文明化进程研究”项目秘书长,中华文明探源工程第五期“北方长城地带文明进程研究”协作课题《牛河梁遗址研究》项目执行人,国家社科基金中国历史研究院重大历史问题研究专项《牛河梁遗址发掘资料整理与研究》子课题负责人,牛河梁遗址考古发掘项目执行领队。出版红山文化研究专著2部,论文20余篇,研究成果为认识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形成提供了史前考古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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