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叶舒宪:马神话如何传承古今跨越东西?🎣

发布时间:2026-02-26 04:39:35 来源: 北青网

  

  中新社北京2月25日电 题:马神话如何传承古今跨越东西?

  ——专访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上海交通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叶舒宪

  中新社记者 孙自法

  从天河中天马奔腾,到飞马背部生双翼;从龙马精神,到“白马王子”“老马识途”……中国传统十二生肖年中的马年已到来,古今中外关于马的神话传说及文学形象颇受关注。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上海交通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叶舒宪近日在北京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聚焦神话文学艺术中关于马的故事及背后的丰富想象。

  现将采访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作为东方文明的代表,中国古代与马相关的神话传说有何特色?

  叶舒宪:中国经典神话名著《西游记》里,齐天大圣孙悟空获任其在天宫的首个官职“弼马温”,他负责饲养和训练天马的故事,以及唐僧骑白龙马西天取经的场景,在中国家喻户晓。

  古籍《山海经·北山经》讲到,出产金玉的马成之山有一种能飞的神兽,就是外表如白犬的天马,呈现出白色马体、黑色马头的强烈色彩反差。

  距今3000多年前,马和马车在华夏文明中扮演两种截然不同的角色:一方面是为人服务的交通工具,如拉车的动力和骑乘用的战马;另一方面为死者服务,让马在神话中成为升天的神力。换言之,马继承了神话动物龙的功能,成为龙的某种分身。陕西省定边县东汉墓车马升天景观,就是明确的考古证据。

  《周礼》所言“马八尺以上为龙”,《离骚》描绘玉虬龙马依循太阳之道驾车飞天,以及从商周到秦汉寓意车马升天的车马随葬礼俗……古人用想象创作出天马神话,并以神话观念来驱动和支配自身的仪式行为。也可以说,“龙马精神”的源头就在这种神话认同之中。

  中国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将赖以生存的马匹奉为神明,蒙古族史诗《江格尔》将战马描绘为主人公的救命者,是天神或神意的化身。

  《彝族祖灵信仰研究》中的“驮灵马”则是神话信仰驱动民间习俗的例子,马在各地彝文《指路经》以及实际祭祖仪式中,均是祖灵去天界必不可少的交通工具。在不少文学作品中,神话观念驱动的神幻想象的文学原型一以贯之。

甘肃天水伏羲庙龙马塑像。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在其他国家,与马相关的神话传说主要有哪些?

  叶舒宪:早在旧石器时代后期,马的形象塑造就已开启。德国福格海特出土了距今3万多年的圆雕马,风格写实,被许多学者视为人类最早具象艺术的杰作之一。

  在苏美尔、巴比伦和古埃及、古印度、古希腊,马被想象为太阳神化身或太阳运行的驱动者,距今3500年前埃及的扳指图案中刻有一匹马,马上方写着埃及太阳神“阿蒙”(Amun)之名。

  按照研究历史文化的四重证据法(传世文献、出土文字和文献、非遗及民俗、出土图像和文物),古埃及象形字“阿蒙”和马图像互为隐喻,是第二重和第四重证据“会师”,有效解码古代文明神话想象的类比象征逻辑。

  古印度太阳神苏利耶(Surya)曾化身为马,他和妻子以马形象生下双胞胎,称为“阿湿毗尼”即“马生”。在中国佛教典籍中译为“双马童”,后来成为朝霞、晚霞和星光之神。

  古希腊马神话也丰富多样。海神波塞冬被视为马的创造者,也有说法认为,他与雅典娜争夺雅典时以马作为礼物,波塞冬驾驶着由金色鬃毛的海马或神驹牵引的战车,象征他对海洋与风暴的掌控;太阳神赫利俄斯的专属日车由四匹喷火骏马驱动,每天穿越天空。波塞冬的海马之车和半人马喀戎(即人头马)一起,成为西方艺术史的经典神话意象。

古希腊神话人头马雕塑。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中外马神话文学在形成发展过程中,是如何交流交融的?

  叶舒宪:现代家马的祖先来自约4200年前青铜时代的中亚辛塔什塔文化,其家马谱系随后在亚欧大陆扩散开来,成为世界文明古国共同的家马祖先和马神话之源。这也是农耕社会从游牧文明传播中接受马文化的回应,即通过文学想象把外来文化元素神话化和神圣化。

  马的仪式作用在于象征生死转换,由此成为亚欧大陆诸多民族丧葬礼上的重要角色。随着家马在全球扩散,神马—天马也逐步发展成为阿尔泰语系、汉藏语系、印欧语系等共有的古老神话观念。对于定居的农耕文化而言,此类神话观念伴随着家马的传播而传播,并出现大同小异的多种马神话。

  要追问天马的神幻性从何而来?这需要诉诸“天人合一”式神话思维传统:古人仰观天象的自然联想,把现实中的马形象投射到天上,如以天马为原型的飞马座星座;斗转星移的自然变化,在神话天文学想象中,也被视为天马和天车运动的结果。

  人类无法掌控太阳升降,但能把握马的生死,于是,美洲印第安巫师在想象中让天马患病,中国西南苗族则在丧礼上借用砍马仪式来护送灵魂升天或回归故土,两者表现方式不同,却同样象征性体现“天人合一”的主体意愿,通过神话意象将人类生活与宇宙运行的节律统一起来。

安阳殷墟遗址的商代车马坑。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现代社会科技进步日新月异,变化翻天覆地,对马神话文学发展有何影响?

  叶舒宪:进入现代社会,马作为交通工具、战争工具的应用日益减少,观赏性持续增强,比如奥运项目马术、草原民族那达慕等。

  承载现实交通任务的马一去不返,这反过来大大激发人类的怀旧情结和神幻想象,将助推虚拟现实的玄幻之马再度流行。

  土耳其著名旅游景点特洛伊古城遗址是希腊神话木马屠城故事传说发生地,如今当地把特洛伊木马作为其文旅标志。

  当代科幻想象中的马,既是对传统马神话的继承,也体现对未来科技与外星文明的想象,按主题又大致可分为变形木马、基因改造马、机械马、外星马等四类。

  马从“自然生物”演变为“科技造物”和“外星生命”符号,反映了人类对科技、生命、文明的永恒思考。科幻中的马早已超越马的物理形态,成为连接自然与科技、现实与幻想的重要媒介。(完)

  受访者简介:

叶舒宪。受访者供图

  叶舒宪,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上海交通大学文科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比较文学学会前会长,文学人类学研究分会荣誉理事长。曾任美国耶鲁大学客座教授,英国学术院、牛津大学、剑桥大学、荷兰皇家学院访问教授。1993年获享受国家特殊津贴专家称号,1996年首批入选国家百千万人才工程,荣获霍英东青年教师研究奖及首届、第二届、第八届、第九届全国高校人文社会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已出版《文学与人类学》《中国神话哲学》《图说中华文明发生史》等学术专著50余部,译著7部,在专业学术期刊发表论文600余篇。 叶舒宪教授领衔在上海交通大学创建世界第一家神话学研究院,牵头完成国家重点出版工程“神话学文库”71部专著。他基于考古学和人类学研究,提出“四重证据法”研究范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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