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张宇:一尊“泥人张”,怎样从掌心捏出大世界?🌷

发布时间:2026-02-21 05:46:19 来源: 财联社

  

  中新社天津2月20日电 题:一尊“泥人张”,怎样从掌心捏出大世界?

  ——专访“泥人张世家”第六代传人张宇

  中新社记者 王君妍 杨子炀

  拿在手里不过一掌高的“泥人张”彩塑,却能栩栩如生地展现人物的神态、身份和生活光景。“泥人张”诞生于清道光年间的天津,被列入中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这些彩塑走出天津、走向世界,成为不少外国民众认识中国的一扇窗。

  2026年,“泥人张”迎来传承两百年的重要节点。“泥人张”如何用“无声的语言”讲述中国故事?怎样在不同时代不断“长出新面孔”?中新社“东西问”近日专访“泥人张世家”第六代传人张宇,对此作出解读。

视频:【东西问】张宇:一尊“泥人张”,如何在掌心捏出大世界?来源:中国新闻网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从艺术史看,雕塑是西方艺术的重要支柱,而中国传统似乎更重诗、书、画。在此背景下,“泥人张”的出现代表着什么?

  张宇:在西方,雕塑很早就进入“艺术表达”的主流序列。古希腊、古罗马的雕塑,较早就形成了比较系统的解剖、比例、空间观念,后来文艺复兴又发展出完整的雕塑美学。

  中国的情况不同。很长时间里,中国的雕塑多以陶俑、木雕、石刻等形态存在,主要承担祭祀、随葬、建筑装饰等功能,是器物和空间的一部分,而不是文人自我表达的首选。我们的审美讨论更多集中在诗歌和书法上,讲“气韵”“意境”的话语体系,也是围绕这些展开。

  在这样的背景下,“泥人张”创始人张明山的出现,是一个重要节点。他在保留中国题材、人物气质的前提下,吸收当时能接触到的写实观念,用很小的体量做出精细、传神的人物塑造,把原本更多意义上的“使用品”,推向了真正可被称为“艺术品”的高度。

2025年12月1日,在天津市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张宇在制作泥塑。中新社记者 佟郁 摄

  中新社记者:两百年以来,从工序到题材,“泥人张”已经形成比较完整的体系。您觉得在传承过程中,最不能丢的是什么?

  张宇:工艺流程当然重要,从泥料选择、陈化,到塑形、阴干、烧制、敷彩,是一种“身体记忆”。但我认为最不能丢的,是作者用这门技艺对所处时代的表达。

  审美会随时代快速变化,传统文化也不断受到现代文化的冲击。如果简单地说“过去怎样就永远不能变”,其实是把传统理解得太窄了。传统不是一块不动的“古董”,而是包括着每个时代对它的改造和回应。

  从第一代开始,“泥人张”的作品都尽量与当时社会相契合:人物衣着、生活状态、气息都被记录。后来的每一代,在题材和表现上都会变化:有新的形象、新的构图,也有新的理解。但你一看,还是能认出这是“泥人张”。在变化中保持的那种稳定的内在气质,就是所谓的“魂”。

2025年12月1日,在天津市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3楼彩绘部,一名工艺美术师对泥塑坯体进行彩绘。中新社记者 佟郁 摄

  中新社记者:您说过,“创新可以在守正的同时自然而然发生”。这种“自然而然”体现在哪里?

  张宇:在我看来,“守正”不是顽固地“死守”,也不一定需要天天挂在嘴边,它更多是一种在长期学习和创作中自然形成的判断。

  中华文明历史很长,不同朝代的美术样式都很丰富,但总有一些东西,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中国的,那就是“正”。这些东西,既根植在技法、题材、表现方式里,也体现在不断改良的过程中。创作时,我们不会刻意想着“现在要创新”,而是在延续那条审美主线的过程中,自然吸纳新的题材和视角,创新就是这么“顺带发生”的。

  传统文化有一段时间可以说“离现实生活有点远”,现在大家重新接受它,往往是用现代眼光回头看。比如有人穿汉服,有人写格律诗,有人收藏传统彩塑,这些都已经是现代生活的一部分。“复古”在今天,其实是一种现代人的精神状态,既有当代审美和批判,也有重新接纳。

  在年轻人这里,我反而比较乐观。和他们接触下来,我会发现,他们不太喜欢被“改轻”“改薄”的传统文化,更愿意面对“原汁原味”的东西——哪怕需要花时间去理解、去练习。越是保持纯粹,它的吸引力反而越强。

  中新社记者:您多次提到,“泥人张”离不开天津这片土地。天津什么样的城市气质和文化环境,孕育了这门技艺?

  张宇:如果只从材料看,适合做泥塑的泥土在很多地方都有。但决定作品形态的,不只是泥,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生活和文化。

  天津过去既是漕运码头,也是对外通商口岸,南来北往的人很多,东西方文明在这里碰撞,南北文化在这里交汇,新旧观念也在这里拉扯。这样的地方,很容易长出有趣的东西:你能看到很传统的,也能看到很新鲜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从事艺术的人天然会接触到不同影响。一方面有京剧、曲艺等本土艺术不断改良,产生新的表演样式;另一方面,一些艺人也会从外来技法和观念里吸收东西,但内心始终按中国人的审美做判断。日积月累,就形成了一种“看起来很先锋、骨子里很传统”的状态。“泥人张”就是在这样的城市气质中长出来的。

2025年12月1日,在天津市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3楼彩绘部,工艺美术师对泥塑坯体进行彩绘。中新社记者 佟郁 摄

  中新社记者:在您看来,“泥人张”向世界讲述的,最核心的中国故事和美学精神是什么?

  张宇:像泥塑这样的造型艺术,本身就是一种脱离文字、脱离口语的表达。观众不必先学会中文,先看到的是形象、颜色、动态和神态,能直接感知你要传达的情绪——高兴也好、忧愁也好、庄重也好,都很直观。

  “讲好中国故事”,在造型艺术这里,第一步其实是“被看到”。很多海外观众站在作品前,先被表情和姿态吸引,觉得“有意思”“很可爱”,然后才问: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这样穿?背后是什么故事?这时,我们才有机会再去讲戏曲、小说、市井生活,甚至价值观。

  我更愿意把“泥人张”看成一种中国式的人物叙事。它写的是普通人的状态,是中国人观察世界、理解人物、安放情感的方式——既真实,又讲究分寸和含蓄。既有很戏剧性的动作,也有一个人发呆、停顿、思考的瞬间,这种“瞬间”,就是中国美学里很重要的一部分。

  中新社记者:您在很多国家办过展览。海外观众和中国观众看“泥人张”,关注点有什么不同?有没有让您印象深刻的例子?

  张宇:文明交流,本来就是“各美其美”。不必强求所有人都按我们的方式欣赏中国艺术,也不必苛求所有人都喜欢。很多时候,是从“不太理解”到“能理解”,再到产生某种欣赏。

  中国观众往往会优先关注作品背后的典故和寓意,比如是哪出戏、哪个人物;很多海外观众一开始不熟悉这些,则会先从形式进入:颜色好不好看,放在家里合不合适,有没有趣味和格调。等他愿意多看两眼,再来问“他是谁”“为什么这样穿”,这时就多了一次讲故事的机会。

  我记得有一次,德国前总理默克尔参观美术馆,一进门就说:“你不用介绍,我认识。”她在每一组作品前都停下来拍照,对对应的历史人物、文学形象,讲得头头是道。那一刻我很有感触:同样是中国艺术,在不同文明中也可以被认真学习和了解,而不是停留在“异国情调”。(完)

  受访者简介:

张宇。中新社记者 佟郁 摄

  第六代“泥人张”张宇,1978年出生于天津,国家一级美术师,中国民协理事,天津市民协主席,天津市文联副主席,天津市新联会副会长,天津市民协副主席,现任天津市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坊主,天津市泥人张美术馆馆长,张宇雕塑馆馆长。在接手泥人张世家绘塑老作坊以来,积极探索传统的泥塑语言,在当下更丰富的文化体系中呈现对人生的理解,并将这些丰富的精神意蕴融汇于作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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