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杨真珍：慈善何以成跨文化理解窗口？😏

　　中新社马尼拉1月7日电 题：慈善何以成跨文化理解窗口？

　　——专访菲律宾雅典耀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副教授杨真珍

　　中新社记者 张兴龙

　　在菲律宾，慈善早已成为华人群体最具辨识度的社会属性之一。菲律宾华人慈善既延续中华文化传统，又深度嵌入当地社会结构。

　　菲华慈善事业经历了哪些发展阶段？不同代际的菲律宾华人群体在慈善理念上有何差异？在多元族群并存的社会语境下，慈善如何成为观察与理解彼此的窗口？近日，菲律宾雅典耀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副教授杨真珍(Jane T. Yugioksing)在马尼拉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就上述问题作出解答。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在菲律宾，慈善为何会成为华人群体最具辨识度的社会属性之一？

　　杨真珍：乐善好施的慈善传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而在长期生活于海外的华侨华人群体中，这一文化传统往往表现得尤为突出，菲律宾亦不例外。长期以来，在自然灾害救助、教育支持、医疗与社会福利等领域，华人社群都持续投入公益实践，在菲律宾社会中逐步形成了稳定而清晰的公共形象。

　　此外，菲律宾华人多以经商为业，相对稳固的经济基础为其长期开展慈善活动提供了现实支撑。慈善不仅成为回馈本地社会的重要方式，也逐渐演变为华人群体与主流社会建立信任关系的有效途径。

2020年1月23日，菲律宾中国商会向塔尔火山重灾区菲律宾八打雁省捐赠81台发电机、帐篷等救灾物资，总价达到五百万比索。中新社发 菲律宾中国商会供图

　　中新社记者：菲华慈善经历了哪些发展阶段？

　　杨真珍：菲华慈善大致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

　　第一阶段是早期移民的“社团慈善”时期。明清以来，大批来自福建、广东的中国人陆续抵达菲律宾。当时菲律宾正处西班牙殖民统治下，殖民当局在马尼拉划定华侨聚居区“八连”，对华侨的居住与社会活动加以限制。在生活困境与制度性歧视的双重压力下，华侨依托宗亲会、兄弟会、同乡会等组织开展互助，兴办华侨义山公墓、华校以及专门服务华侨的医院等公益设施，逐步形成以“济亲助乡”为核心特征的早期慈善传统。

　　第二阶段是面向 祖(籍)国与原乡的“跨国慈善”时期。菲华早期移民多抱持“暂居心态”，一方面在菲律宾谋生打拼，另一方面将对 祖(籍)国和原乡的情感连结转化为对原乡教育、基础设施建设以及赈灾等方面的持续捐助。

　　第三阶段是慈善多元化时期。随着华裔群体在菲律宾陆续出生成长以及新移民的到来，菲华社会在延续传统慈善理念的同时，也更加深度融入本地社会，慈善投入逐渐从回馈原乡转为同时面向中国与菲律宾两地。

2014-2015年度起，菲律宾华教中心面向全菲华校设立“中国大使奖助学金”。图为菲律宾本土汉语老师在用汉语教算术。中新社记者 关向东 摄

　　中新社记者：不同代际的菲律宾华侨华人群体在慈善理念和动机上存在哪些差异？

　　杨真珍：菲华“老侨”在慈善理念上更强调儒家所倡导的“仁”“义”等价值观念，重视对祖先、家族和乡里的责任与情感延续；而新移民在承继这一文化基础的同时，可能会叠加更为明显的现实考量，例如通过本地捐赠改善群体形象，或借助慈善与公共机构建立必要的社会关系网络，为在菲经商与长期居留营造更为有利的社会环境。

　　中新社记者：新移民慈善背后既有儒家价值考量，也有现实考量。能否具体谈谈这种“动机叠加”？

　　杨真珍：这种“动机叠加”恰恰体现了当代菲华慈善事业的现实复杂性。从社会资源的层面看，慈善有助于新移民在依法合规经营的前提下，与公共机构建立更为顺畅的沟通渠道，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社会资本的积累过程。

　　但若仅以所谓的功利逻辑加以解释，显然又过于片面。许多新移民在谈及捐助动机时，都会提到自小耳濡目染的价值观念，如“做人要有仁心”“有能力就应帮一把”等，这与儒家文化中所强调的“仁”一脉相承。

　　此外，外界常将中国文化中的“关系”理解为单纯的利益交换，而在多数华人看来，关系首先意味着一种长期的情感承诺与社会责任，建立在互信与互惠的基础之上。将慈善视作建立和维护良好关系的一部分，并不是否定其道德价值，而是反映出现实社会中，道义与利益往往交织共存。

　　中新社记者：菲华慈善的代际差异，折射出华侨华人群体怎样的文化与身份变迁？

　　杨真珍：菲律宾早期华侨的情感重心与价值坐标仍在中国，面向原乡的慈善在一定程度上是“我是中国人”的延伸表达。而其后代在延续儒家文化传统的同时，也逐步与菲律宾社会在教育、职业与公共生活等层面建立起更加紧密的互动。这种“双重锚点”的身份结构，使华裔群体的慈善实践呈现出跨国与在地并行的发展格局。

　　新移民群体则呈现出更复杂的状态。他们一方面仍将自己视为“暂居者”，但与此同时，又通过商会、同乡会等组织，频繁参与菲律宾本地的赈灾、捐医、建校等公益活动。情感上认同中国，行动上积极介入菲律宾社会，这一独特状态本身就反映了当代菲华群体身份认同的多层结构与高度流动性。

当地时间2023年1月27日，菲律宾北部城市碧瑶举办盛大游行活动，庆祝中国春节。碧瑶市政府和碧瑶菲华各社团约5000人参加了游行活动，沿途吸引数万名民众驻足观赏。中新社记者 张兴龙 摄

　　中新社记者：从菲律宾这样的多元社会出发，慈善事业何以成为跨文化理解的窗口？

　　杨真珍：首先，在菲华社群内部，慈善是一扇重要的“代际对话”窗口。从早期华侨到成长于菲律宾的华裔，再到近年来的新移民，不同群体在慈善实践上的差异，反映出华人如何在中华文化与菲律宾文化之间不断调整并重构自身身份。

　　其次，在菲中两国之间，慈善构建起了一扇跨文化沟通的窗口。无论是资助菲律宾学生赴华学习、支持华文教育机构发展，还是在灾害发生时向受灾社区提供援助，华人慈善都以具体可感的方式，将中国与菲律宾社会联系在一起。对于菲律宾普通民众而言，他们或许并不常关注政策文本，但会记得在困难时期，哪些社群曾经伸出援手。

　　在菲律宾这样的多元社会中，慈善在促进不同族群相互理解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菲律宾社会对华人既有“善于经商”的传统认知，也存在“封闭、自利”的偏见。持续而面向全社会的慈善实践，有助于逐步改变这种单一叙事，使社会逐渐看到，华人不仅是重要的经济参与者，也是在公共事务中承担责任、推动公共利益的重要力量。当然，这一积极作用目前仍受到信息不对称和媒体呈现不足等因素制约。

　　由此可知，慈善的意义远不止于捐了多少物资或修建了多少学校，更重要的是，它持续回应着一个根本性问题：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的不同社会和文化群体，如何彼此看见、相互理解。(完)

　　受访者简介：

杨真珍。受访者供图

　　杨真珍(Jane T. Yugioksing)，菲律宾雅典耀大学中国研究中心副教授，曾任该中心主任。她长期从事华人移民、“一带一路”、中国语言与文化等领域研究，已发表相关论文与著作十余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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