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丨从文学到现实:一位哈萨克斯坦汉学家30余年的中国观察🤟

发布时间:2026-04-07 06:15:30 来源: 证券之星

  

  中新社阿斯塔纳4月6日电 题:从文学到现实:一位哈萨克斯坦汉学家30余年的中国观察

  ——专访哈萨克斯坦汉学家法季玛·道列特

  中新社记者 单璐

  从鲁迅、老舍经典作品的俄文译本出发,哈萨克斯坦法拉比国立大学汉学教授法季玛·道列特(Fatima Daulet)已深耕中国文学与社会研究领域三十余年。

  从文学到现实,她对中国的理解经历了什么变化?哈萨克斯坦社会对中国的认知有何转变?信息时代的汉学研究承担何种责任?围绕上述议题,法季玛·道列特近日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您从何时开始接触中国文学?什么契机让您走向长期而系统的中国研究?

  法季玛·道列特:我最初接触中国文学,是从鲁迅和老舍的作品开始的。我读过《狂人日记》《阿Q正传》《药》《孔乙己》,也读过老舍的《骆驼祥子》《猫城记》《月牙儿》。这些作品所揭示的社会不公,让我深受触动。

  《狂人日记》中那个被视为“疯子”的人,其实看得更清醒;《阿Q正传》和《孔乙己》让我看到,底层小人物在不断被羞辱与边缘化中,如何通过自我安慰维持最后的尊严。鲁迅、老舍以及那个时代的许多作家并没有粉饰生活,而是在诚实地剖析社会。

  最让我难忘的是老舍笔下的祥子。书中那些他独自沉默、悄悄落泪的场景,让我感到一种压抑而真实的痛苦。即使到了今天,祥子依然是我精神上十分亲近的人物,因为那种倔强,那种靠自己往前走、不愿轻易放弃尊严的坚持。

  每次去北京,我都会去看王府井的祥子雕像。某种意义上,我们都在拉着属于自己的那辆“车”。在我看来,祥子从来不只是文学人物,而是一个始终在我内心与我对话的存在。

  正是这种深刻的共鸣,让我从单纯的阅读兴趣走向更系统的中国研究。我开始思考人物命运背后的历史与社会结构,以及语言如何承载情感与冲突。可以说,我进入汉学研究的起点,并不是学术论文,而是一种真诚的共情。也正因为如此,这条路我走得很坚定。

法季玛·道列特在北京王府井与老舍的名著《骆驼祥子》中“祥子拉洋车”的雕塑合影。受访者供图

  中新社记者:30多年来,您对中国的观察理解是否有变化?

  法季玛·道列特:我第一次来到中国是1993年2月。那一刻我清楚意识到,眼前的中国与鲁迅、老舍笔下的中国并不完全相同。这不仅是时代差异,也因为我落脚在新疆。新疆是多民族聚居地区,语言、服饰、饮食都呈现出鲜明的地域特色。这里更像一个文化交汇的空间,传统与现代、不同民族与生活方式自然并存。

  当时我一直希望去北京。在我的文学记忆里,北京是一座“文学之城”,鲁迅、老舍、巴金等作家的叙事与这座城市密不可分。1999年,我终于来到北京。它也成为我最喜欢的城市之一,历史与现实在这里层层展开,北京的语言与文化气息让我感到格外亲近。

  三十多年来,我往返中国几十次,每一次都能感受到变化——经济高速发展、城市面貌更新、社会结构转型等。但作为一名研究中国语言与文化的学者,我更关注深层变化:人们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语言表达的转变。

  我长期研究中国语言词汇语义中的文化编码,也在国际期刊发表相关论文。但我始终认为,语料库可以说明“词如何使用”,却未必能解释“人为何这样思考”。因此,我结合田野观察与社会语言学、心理语言学调查,关注真实语言中的价值观变化。

  中国的经济进步令人惊叹,更深刻的变化发生在人的精神气质与价值观层面。因为决定社会走向的,不仅是经济发展的速度和规模,更在于人们如何理解尊严、成功与失败,以及如何表达自己。正因如此,中国对我而言始终充满吸引力——它是一个不断变化、值得持续观察与研究的对象。

2025年9月22日,新疆乌鲁木齐市大巴扎步行街,游客在刚刚摆设的花堆前拍照留念。中新社记者 刘新 摄

  中新社记者:哈萨克斯坦社会对中国的理解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法季玛·道列特:过去,一些欧洲传教士和旅行者关于中国的著作,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人们理解中国的方式。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我逐渐对关于中国的两种极端叙述感到疲惫:一边是过度理想化,一边是过度妖魔化。2006年,我写下《中国传说与真相》一书,希望回应这些流行的刻板印象,呈现一个更加立体的中国。

  这些年,我明显感受到哈萨克斯坦社会对中国的认知发生了变化。刻板印象在减少,兴趣与理性理解在增加。人们开始关注中国的数字化进程、人工智能应用、智慧城市建设、高速铁路、电动汽车和移动支付体系等现实成就。不久前,我的一位熟人感叹:“中国的发展已经走在时代前列。”比如春晚节目中亮相的人形机器人,就让不少人震撼——那不是科幻,而是现实。

  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中哈互动显著增强。这是多方面共同作用的结果。经贸合作让中国从抽象概念变为具体的合作伙伴,人员往来让人们通过亲身体验淡化误解,文化与教育交流则为理解提供了更深层的基础。

  当然,疑问与分歧仍然存在,这也正常。但整体来看,人们谈论中国的方式更加理性,也更加成熟,哈萨克斯坦社会对中国的认知正逐渐趋于多元。

俯瞰中哈霍尔果斯国际边境合作中心两国连接通道及哈方区域的金雕广场。 中新社记者 刘新 摄

  中新社记者:在社交媒体和短视频成为重要信息来源的今天,您如何看待汉学家的角色变化?

  法季玛·道列特:在信息传播方式迅速变化的今天,汉学家的作用并没有减弱。社交媒体、短视频平台以及算法推送机制,使信息传播更加快速,却也更易碎片化,一个国家的形象很容易被片段化的信息或简化的叙述所左右。因此,当代汉学研究需要更关注现实中国。

  这样的环境下,我认为汉学家的责任在于以专业研究为基础,在被过度简化的地方补充背景,在复杂现实与公共认知之间提供更为理性的阐释。

  汉学家的角色正在变得更加多维——既要理解传统,也要关注现实。唯有如此,学术研究才能真正服务社会,并为跨文化理解搭建更加稳固的桥梁。

  中新社记者:您如何看待当代中国的发展与变化?对于中哈文化交流,有哪些期待?

  法季玛·道列特:如果让我用一句话来形容当代中国,我会说:它是一种在传统与现代之间自由穿行、在历史深处扎根、同时在全球舞台上展开雄心的文明力量。

  在这里,千年的文化记忆并未停留在过去,而是与高速发展的科技创新并肩前行。中国既清楚自己的来处,也在不断思考自己要走向何方。这种从容与自信,本身就令人印象深刻。

  至于我自己的角色,我更愿意将其看作一种责任。多年来,我既是中国的观察者,也是哈中交流的参与者。我所做的工作,无论是研究语言中的文化内涵,积极翻译文学作品,还是教授汉语、俄语和哈萨克语,目的都是促进两国更好地理解彼此。这份工作并非出于功利考虑,而更多是一种学术责任。我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为社会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2026年3月14日,“春天的约定:中哈青少年共绘友谊”文化交流活动在北京举行。图为小朋友为画卷上色。 中新社记者 赵文宇 摄

  今天的哈中文化交流并非从零开始。几个世纪前,丝绸之路已经开启了两种文明之间的交流。那不仅是商贸往来,也包含思想、语言与文化的互动。如今,这种精神在两国的合作理念与外交实践中得到延续,并被赋予新的时代意义。

  在我看来,哈中之间的文化互动空间依然广阔。人文与教育合作越深入,理解就越自然,信任也会更加稳固。只要坚持相互尊重,保持开放与理性对话,我相信,哈中文化交流会更加成熟,也更具生命力。(完)

  受访者简介:

法季玛·道列特。受访者供图

  法季玛·道列特(Fatima Daulet),哈萨克斯坦汉学家,哈萨克斯坦法拉比国立大学汉学教授。1989年进入该校东方学系中文专业学习,近40年来坚持中文学习与研究,在国际学术期刊发表多篇论文,出版《中国传说与真相》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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