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4-05 03:04:41 来源: 新京报
中新社济南4月4日电 题:各文明的死亡观如何共鸣与共情?
——专访华人生死学与生死教育学会副会长、济南大学教授王云岭
中新社记者 李欣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当我们走向墓地,慎终追远、缅怀先人时,究竟该如何理解死亡?中国人有着怎样的死亡观?世界各国与死亡、逝者相关的节日,在形式与内涵上有哪些异同?各种文明的死亡观本质上在回答什么问题,如何共鸣、共情?清明节前,华人生死学与生死教育学会副会长、济南大学教授王云岭接受中新社“东西问”专访,细解上述问题。
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
中新社记者:清明节伴随着人们对生命与死亡的思考,中国人讲究慎终追远,背后折射出怎样的死亡观?
王云岭:“慎终追远”出自《论语·学而》:“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其核心要义是对待临终者、逝者,要秉虔诚庄重之心,持严肃恭敬之礼,体面送别亲人;同时依时祭祀和追念祖先,人人都这样做,民心民德自然会变得淳朴、敦厚。儒家提出这一理念,本意是教化民众、淳化民风,但其中也蕴含着独具中国特色的死亡观,可从三个维度来理解:
其一,中国人不将死亡视为生命彻底断灭,而认为死亡是肉体朽坏,但血脉可以通过家族繁衍代代相续,精神也能通过后代追念先祖的功德、家风、家训等被铭记。祭祀追念让逝者能“活”在宗族记忆与后代心中,这样死亡就不是终点,而是生命形态的转化与传承。这在极大程度上消解了死亡的虚无感和焦虑感,让人们面对生命终点时不再那么恐惧。
其二,追念先祖为中国人解决了人生的终极关怀问题。通过这一途径,人们清晰了解先祖的过往、功绩和精神遗产。由此,人们解决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何处去”的终极哲学命题。这种死亡观让个体突破有限的肉身生命,把自己嵌入宗族、家国、民族的宏大脉络,从而为自己找到人生的历史定位,也赋予生命以厚重的价值根基与身份认同,摆脱人生虚无的困境,让个体生命充满意义感。
其三,慎终追远中蕴含着重生乐生的生命理念,引导人们珍视现世生活。不同于西方部分宗教追求来世的死亡观,慎终追远的落脚点始终在生前:谨慎恭敬地送别逝者,是为了让生者活得更好,追念先祖则是为了传承家风、造福家族、有益社会。
综上,中国人慎终追远,既不逃避死亡,也不寄希望于来世,而是敬重逝者、缅怀先祖,立足当下、活好现世,让家族生生不息。
2026年4月1日,2026海峡两岸孔子文化春会两岸青年同祭孔活动在山东曲阜孔庙举行。在司礼官的引领下,两岸各界参祭人员缓步行至孔庙大成殿前。中新社记者 李明芮 摄
中新社记者:中国清明节、日本盂兰盆节、墨西哥亡灵节、德国万灵节等,这些与死亡和逝者相关的中外节日,在形式与内涵上有哪些异同?
王云岭:世界文化多元共生,各国关于死亡的观念、民俗等存在差异,但又有一个共同的文化内核,即表达对逝者的纪念与缅怀,并借助这些节日实现家人团聚、情感增进。
从外在形式上看,这些中外节日差异明显:中国清明节恰逢春季,人们祭祖扫墓、整修坟茔,哀而不伤,庄重内敛;日本盂兰盆节源于佛教,融合了本土文化,多在秋季中元时节举行,人们通过迎灵、供灯、诵经、放生等寄托哀思,氛围热闹又不失虔诚;德国万灵节则属于天主教节日,较为肃穆、庄重,民众前往墓园献菊花、点长明灯,去教堂集体诵经祈祷、缅怀逝者。
关于墨西哥亡灵节,看过电影《寻梦环游记》的人们都知晓,这是一场充满温情的“狂欢”,人们搭建亡灵祭坛,供奉逝者喜爱的食物、照片,脸上绘着彩色骷髅,一路铺撒万寿菊为亡灵引路,整体氛围欢快。
上述节日的文化内涵也各不相同。中国清明节根植于儒家慎终追远、孝亲敬祖理念,人们祭祖扫墓、追思亲人,是为了恪尽孝道、赓续家风,是华夏农耕文明与儒家礼乐的生死表达。日本盂兰盆节强调慈悲超度、因果轮回,是外来佛教信仰与日本本土灵魂信仰的融合。德国万灵节源于天主教神学体系,核心目的是宗教超度、为灵魂祈福,具有天主教文化色彩。墨西哥的亡灵节则融合了阿兹特克人的生死信仰与西班牙天主教文化,认为生死循环转变,本质上是用爱与陪伴迎接祖灵返乡,以铭记逝者、维系亲情。
当地时间2023年11月4日,墨西哥亡灵节庆祝活动在巴西圣保罗拉丁美洲纪念馆举行。中新社记者 林春茵 摄
中新社记者:各种文明死亡观的本质都在回答什么问题?如何实现共鸣、共情?
王云岭:无论何种文明的死亡观,本质上都在围绕三个核心命题展开:死亡是什么?生命的本质是什么?面对人生有死的事实,我该如何生活?
结合不同文明的特质,死亡观大致可分为五类:以中国及部分东亚国家为代表的祖先崇拜死亡观,认为个体死亡并非断灭,而是转为家族祖先,成为家族守护者;以佛教、印度教为代表的轮回转世死亡观,认为死亡不是终点,而是生命的中转站,强调修行和道德教化;以基督教、天主教等为代表的灵魂不朽死亡观,认为死亡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灵魂将进入彼岸接受终极审判,个体生前需恪守信仰、多行善事。
此外,还有自然循环的死亡观等,例如部分美洲原住民认为个体生命来自大地,死后回归大地,并滋养万物、循环不息。
基于人类面对死亡时的共同处境与追求,不同文明的死亡观存在共鸣和共情,具体体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生存境遇的共鸣。好生恶死是人的本能,如何对抗个体生命的有限性、死亡带来的人生意义的虚无以及丧亲带来的哀伤,是人类共同的生存境遇。第二,仪式礼俗的共鸣。面对死亡,丧亲者的哀伤需要一个宣泄出口,丧亲者对亲人的怀念也需要有寄托载体。仪式礼俗承担了这一功能。尽管不同文明的死亡观各异,但所有文明都有专属应对死亡的仪式礼俗,这成为彼此共情的重要纽带。
需明确的是,各文明死亡观的共鸣与共情,并非要求人们摒弃差异,秉持同一种死亡观,而是让人们在正视差异的基础上,看见差异之下人类的共同命运,即我们都将死去,如何爱人、怎样告别逝去的亲人,以及如何活出有意义的人生,是每个人都要回答的问题。不同文明给出的答案或许不同,但人们对这些问题的关注与思考是相同的。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日,中国驻菲律宾大使井泉率使馆外交官前往马尼拉华侨义山,祭奠1942年惨遭日军杀害的中国驻马尼拉总领事杨光泩等外交官及华侨抗日先烈。中新社记者 张兴龙 摄
中新社记者:建立正确死亡观,对生者而言有怎样的意义?
王云岭:对生者来说,构建正确的死亡观能缓解死亡恐惧和焦虑,接纳生命有终的事实,也有利于以死观生,重新审视并规划自己的人生。既然人生有死是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那么以死观生就是非常必要的事情,要站在生命的终点来回望一生,反思和评判何种生活值得、何种生活不值得,进而重新赋予生命意义。
同时,正确的死亡观也能让人们坦然接受生命的有限性和死亡的必然性,接纳无常是生命的常态,从而获得把控生活特别是把控生活无常的定力。在起伏不定的人生面前,我们要成为一个好舵手,行驶在正确的航向上,专注于自己能掌控的部分,不被无常所裹挟。(完)
受访者简介:

王云岭,济南大学教授,人文医学博士,哲学博士后,硕士研究生导师。兼任华人生死学与生死教育学会副会长、中国抗癌协会安宁疗护社会支持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安宁疗护分会常务理事、《华人生死学》副主编兼执行主编。出版《现代医学与尊严死亡》、《参悟生死》等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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