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4-30 22:40:57 来源: 雷科技
中新网北京4月30日电 (记者 查志远 实习生 贾圣仪) 去年秋天,33岁的贝贝从深圳某光电厂辞职北上追影视梦。彼时真人短剧正热,凭借着在北京电影学院编剧研修班的学习经历,他很快入职一家公司做编剧。
然而,随着AI短剧爆发,贝贝所在的公司一夜之间转向AI剧。贝贝被调去写“AI解说剧”的文案,每天5本,每本两万字,全是套路化的流水线作业。
进入2026年,平台取消保底分账等扶持措施后,一些制作公司项目骤减,无活可干,贝贝被迫离职。
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教授刘德濒在接受中新网采访时表示,AI短剧爆发不是因为观众爱看,而是因为平台初期用真金白银补贴流量,制作方靠“烧钱换播放量”套利。
补贴推动下,行业数据看似“高光”,但AI短剧侵权盗脸、剧情狗血粗制滥造、投机者疯狂割韭菜等乱象也开始暴露在聚光灯下。
如,近期,易烊千玺、杨紫、肖战、迪丽热巴、龚俊、邓为等数十位艺人工作室接连发布维权声明,称部分网络平台未经授权擅自使用其肖像,制作和传播AI剧集,要求停止侵权并下架相关视频。
“偷脸”背后的粗制滥造
从明星到素人,无一幸免。近日,有网友称,自己发在社交平台的照片被AI短剧《桃花簪》“1:1复刻”,不仅服饰妆容遭照搬,连脸部特征也被直接“偷取”,硬生生被做成了剧中贪财好色的猥琐配角。商业模特“七海”也指认该剧盗用其面部形象,塑造成殴打女性、虐待动物的丑角。
“偷脸”背后是一些公司存在粗制滥造的现象。
据媒体报道,北京消费者岳女士花费16元解锁一部AI短剧全集后,原本制作精良的动态剧情突然“缩水”,后续内容竟沦为静态AI图片轮播搭配机械旁白,观感与PPT别无二致。有业内人士透露,动态AI短剧制作成本约200—500元/分钟,而静态“PPT漫”成本仅为几毛钱一分钟。部分制作方采用“前期精良引流、后期低成本敷衍”的模式,靠“钩子剧情”诱导付费。
贝贝表示,之前写真人短剧时,他们需要先上报选题,选题通过后25天内完稿。然而,转去“AI解说剧”后,他们的工作要求变成了一天保底5本解说剧本。并且内容“千篇一律,不换汤也不换药,全部都是打脸虐渣”。审核轻松,基本没有不过审的情况,反而在数量上要求极高。
知名动漫编剧李亦树告诉中新网,当前AI短剧的制作逻辑已经彻底变了。“过去的行业里,时间、成本、质量,三条里能保住两条就不错了,但保哪两条还有得选。现在不一样了,AI 平权后,人人都能做内容,信息和审美风潮的迭代速度,已经快过了传统的审美总结和判断。你砸钱硬保质量,很可能刚做完,市场口味已经变了,反而成了无效投入。”
他认为,现在的文化产品逐渐向快消品转变,“这是一种全面性的行业蜕变,创作者即使是一个人,也无法忽略平台算法和平台流量。”
李亦树同时指出,纯靠AI生成的内容永远是平庸的,因为真正的创作需要人对审美、叙事和情感的把控,而目前的AI短剧恰恰缺失了这一环。创作者必须 “技艺双修”,但这条路没有标准答案,只能在学中干、干中学,边跑边调整。
刘德濒则从商业模式角度给出了更尖锐的判断:现在的AI短剧爆发,是平台资本扶持下的数据流水线“罐头短剧”,而非艺术生产。他提醒行业不要误以为“老百姓就是爱看烂东西”,“观众可以暂时吃窝窝头配咸菜,但没人会长期拒绝满汉全席——只是当资本只肯做窝窝头时,大家只能跟着啃。”
从业者面临“为AI打工”困境
“AI技术逐步打破内容创作的专业壁垒”,很多制作公司将AI奉为圭臬,而现实是一些行业上下游的从业者正面临“为AI打工”的内卷困境。
有观点认为,AI短剧已成为劳动密集型行业。在AI短剧的产业链下游,大量兼职“抽卡师”、动画师和小型承制团队面临工作强度激增与低价竞争的双重挤压。大批短剧、漫剧公司,甚至一些曾经的长剧、综艺公司,在今年第一季度纷纷转型AI仿真人赛道,开启裁员、招新和转岗培训。
贝贝的遭遇正好印证了这一观点。
值得注意的是,AI短剧的商业模式极度依赖平台补贴。短剧的头部平台红果取消了中小承制方的保底机制,剧本过稿率从约30%断崖式降至7.5%。这也导致那种靠“堆量”过审、靠“保底”躺赚的中小公司面临生存压力。刘德濒对此总结道:“AI短剧的爆发,赚的就是平台的钱。现在平台不给钱了,他们立马陷入困境。”
多年影视从业者吴刚告诉中新网,在去年10—12月的时候,平台以“爆量”为逻辑,给不需要太高技术含量的AI解说漫和PPT漫较高的分账权重。在那个时候,只需要设计几个动图,然后找小白抽卡。那个时候“量”比质重要,找一群实习生或者大专生,用很低的(比如2000月薪)人力成本去流水化作业即可。
他同时指出,真正的影视行业从业者,在这种情况下不愿参与制作。因为AI短剧制作的报价通常只有每分钟600-800元,刨去算力成本只有几千块钱的利润。所以他们往往将制作部分外包给承制公司。
在刘德濒看来,AI真正的价值在于“去工业化”,而非制造另一条更高效的流水线。“AI应当让创作者从资本和技术的束缚中解放出来,回归到故事、人物和情感本身,倒逼影视行业从‘高投资、长周期、低效率’的传统模式向‘低成本、短时线、高产出’的高维模式跃迁。”
“真正危险的不是AI写剧本,而是人把AI当拐杖,放弃思考。当制片方用‘全自动流水线’定义创作,那消失的不是岗位,而是戏剧之所以为戏剧的根本。”刘德濒说。
换言之,AI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行业选择了最偷懒、最急功近利的方式去使用它:把创作降级为数据标注,把编剧变成提示词民工,把短剧变成算法投流的耗材。
刘德濒认为,创作平权是可能性的平等,而非艺术能力的拉平。技术门槛降低不等于审美门槛消失,真正的创作平权是表达权的释放,而非结果的均衡。
AI短剧培训课是在“割韭菜”
AI短剧成为风口,最活跃的却往往不是真正的创作者,而是嗅觉灵敏的投机分子。
在抖音、小红书、视频号等平台上,“AI短剧是下一个财富风口”“零基础月入十万”“普通人逆袭的最后机会”等话术铺天盖地。各类“AI短剧实战训练营”“爆款AI剧变现课”售价从99元到上万元不等,宣称“三天学会,一周回本”。
记者调查发现,这些课程的内容多为基础操作的拼凑、过时信息的堆砌,甚至直接搬运官方免费教程。有的付费学员学完后发现,无法做出像样的作品,更别说“月入十万”。
社交平台上以“抓住AI风口”为噱头的AI短剧培训课。
更有甚者,打着“大专生零基础也能做,做完10部剧就能转正”“新手第一部剧一般能赚十万”的旗号在招聘软件上招摇撞骗。
吴刚在接受采访时说,目前在网上卖AI影视培训课的多数并非真正的影视从业者,而是精准在各个行业风口利用信息差获利的投机者。“他们根本不懂短视频的变现规律和营销规律,而是把‘AI剧’独立包装成一个新兴事物,来吸引小白报课,从而割韭菜。”而实际上,吴刚称,他们这帮人选的剧本,选一万个也选不出一个真正好看的,根本不可能与真正熟悉影视行业规律的专业从业者竞争。
吴刚表示,目前外面“正经”的承制团队并不多。网上那些卖课又给你单子做的,很多都是“骗活”的公司。他们根本不在意制作质量,也不在意长期合作,因为他们本来就不是真正的“行内人”。一般就是骗活,骗先交的1/3算力费。之后就粗制滥造,随便做两下。更有甚者就干脆不管了。
据BOSS直聘披露,有招聘者假借招聘“AI剧生成实习生”吸引求职者,随后却要求求职者先交2000元“入股学习”。还有借助AI漫剧的风口“招转培”,主要收入来源不是内容创作,而是割学员韭菜来的学费。
监管部门亮出红牌
面对AI短剧行业的乱象,监管部门已经亮出红牌。
拿AI漫剧来说,2026年4月1日,国家广电总局针对AI漫剧的备案新规正式落地,所有未备案的存量作品全网强制下架,新作必须“先备案、后上线”。新规按投资额和题材类型分三级审核,同时要求所有AI漫剧必须标注“AI生成”,严禁低俗擦边、魔改经典、未经授权使用真人肖像等行为。
这意味着,AI漫剧此前仅由平台单方面审核的模式被打破,广电与平台形成双重把关。
刘德濒对优质内容的生命力抱有坚定信心:“影视,无论是短剧还是长片,你做得好看,一定有人看。你要说人家能把你驱逐了,那说明你不是良币。”“工具会让你变得更强,而故事与思想才会让你走得更远。工具终将普及,驾驭工具的艺术头脑才是获胜的王炸。”
被裁员后的贝贝还在继续找编剧相关的工作,AI的龙卷风让贝贝觉得这是自己必须面对的。吴刚自己在创业,拥有一个40多人的团队,但也不得不面临向AI创作转型。(本文贝贝、吴刚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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