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春天,你就是我的春天🍦

发布时间:2026-05-17 00:32:50 来源: 大众日报

  

  很久没有一部电影,看完就有让我落笔记录的冲动。

  昨晚和妈妈一起看完《给阿嬷的情书》,影院离我和妈妈家很近,散场后我送妈妈过了马路又聊了一会儿观感才各自回家,妈妈说,那边(潮汕)是得有一部这样的电影。我明白这是很高的评价,下南洋的潮汕人在时代变迁中的苦乐,这个集体在命运无常中的坚韧与深情,实在需要被表达、被了解,电影里的这个小小故事真的说尽了。

  故事很简单(以下小小剧透不会影响观感),村里的穷小子木生和富家女淑柔私奔成家,后木生为了躲避打仗抓壮丁逃到南洋,至此一生未见,唯书信往来。淑柔一人带大子女,等待18年后却收到木生与别的女人的全家福照,遂断联又40余载。等到淑柔的孙子欠债想去泰国找自己的爷爷分家财,才发现原来木生早在60年前去世,这么多年来自南洋的家用和书信竟都来自那张全家福里的“另一个女人”,南枝。

  电影的画面很细腻,全然把人带到半个多世纪前的东南亚。近十年我因为工作常跑东南亚,了解那边的炎热不便,所以觉得电影画面很真实。男主木生在泰国蹬三轮苦钱,攒一点钱就寄家去,伴随着家用的自然还有一封封书信。这些华侨寄给老家的信与汇款凭证叫“侨批”。过去下南洋的华工大多不识字,邮局里有专门负责写信的先生。2022年底我带孩子去泉州梧林村过春节,那里就有个侨批博物馆,当时看到一封封侨批没什么感受,昨晚带着故事再看电影中的书信,却读得泪眼阑珊。

  其中一封是淑柔写给木生的:

  木生 吾夫:

  五十元收到。听到去汕头市区照相,三个小孩高兴得睡不着,天未亮就出门。

  穿黑衣服的是大弟,白衣服的是小弟,大妹最聪明,拆了飞机和船摆姿势,还叮嘱我一定要把飞机寄给你,“想爸爸时,一眨眼就能飞回来。”

  妻 淑柔 字

  木生收到这封家书时,正值他含冤入狱,隔着铁窗一边落泪一边看淑柔寄来的照片,一边笑着跟前来探监的南枝细细诉说家事。

  还有一封:

  吾夫 木生,展信佳。

  一百元已收到。七月初七,大妹出花园,已亭亭玉立;大弟和小弟亦个头出挑,健朗聪慧。见子女茁壮成长,欣慰非常,这是你我共修之骄傲。

  妻 淑柔 字

  这封家信实际已被南枝签收。因为当时木生已然去世,而南枝瞒着淑柔,扮演木生为其代笔了18年。

  看电影的时候,我和妈妈一直很害怕看到木生的死。因为木生非常讨喜,黑黑瘦瘦,闽南人的骨相不算清秀,但眉眼好看,尤其一口白白的牙。

  木生为人仗义可爱,自己够苦,也懂别人苦,帮同乡的孩子找华文老师,帮南枝守护她的小旅馆,不管自己什么样的境遇,或拉最胖的客人去最远的路,被地头蛇抢地盘群殴,或辛苦攒的钱被一把火烧了,他去暴打肇事者却被当地警察收监,他最后总能擦擦汗、抹去血,龇着那一口白牙笑一笑。

  大火没有烧死他,地头蛇没有打死他,都说他出狱后遇贵人,做起了船运小老板,不想他却死在攒够钱回家的前一天晚上,被歹人一铁锹掀翻进茫茫水里。导演很细腻,木生落水的那一刻,镜头却给到挂在船舱里的西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那是他花大价钱买的,要穿回去见他日夜思念的淑柔的。

  镜头给远,茫茫水上一只小货船,人却无处寻了。命运面前,人总是渺小的。

  我想起之前去马来西亚一个锡矿博物馆参观,里面就有很多初代下南洋的华人在矿上做苦力的照片,有的还留着长辫子,穿着脏脏的背心,双腿埋在泥水里,仿佛有流不完的汗,昨晚看电影时就想,不知当年南洋华工里,有多少人如木生般默默消失,那些照片里模糊的身影曾是千里之外多少人的意难平、枕上书呢......

  木生死后,南枝原本准备了讣告寄给淑柔,在邮局排队时,却被一个个寄信回家的华工打动,南洋的华工苦,但是非常团结,一家有难,大家即便素不相识,也都仗义疏财,虽然每个人都是勒紧裤腰带赚的钱。(我之前去马六甲时就看到很多华人会馆,就是为了在南洋打拼的华人守望相助所建。)有个满脸黝黑的男孩请先生为他写下:

  暹罗没有春天,而你是我的春天。

  南枝明白,木生人虽去了,但木生对家、对妻子的爱没有消失,淑柔对木生的期待和希望也不会消失,于是南枝代替木生继续寄钱给家里,并写了18年的家书。

  其中有一封很美、很美,我必须在这里记下(为的是我以后看自己文章时能看到),这是南枝想象木生在货船上会写出的信:

  随信寄二百银,我一切无恙,生意昌顺。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圆如玉坠,仿若身在故乡,似与你并肩共赏。江海万里,心中念你,便不觉遥远。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开,像极了家乡的春天,压了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闻到花香。近来握笔练字,学会了你的名,虽然潦草,努力数日定会成功。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40年后,淑柔88岁生日时已子孙满堂,终于辗转知道事情真相,便去泰国找南枝。此时南枝已得了阿兹海默症,满头白发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手边还不忘晒着一只只木棉花,她甚至连木棉花的名字都不记得,却还记得要守护、延续一份情义。

  枝繁叶茂的花园里,两位几近耄耋之年的老人头贴着头,那一刻,木生与淑柔终于“团聚”。

  我也忽然意识到三人联系。“木生”是大树,树身虽死,“南枝”作为他身在南方的分身,如在暗处生长的枝条,隐秘而持久,为大树延续生命与情谊。用18年的无声守护,让淑柔心中的那棵树始终枝叶繁茂。

  而淑柔全名“叶淑柔”。如果说木生是“根”,南枝是“茎”,那么淑柔就是那枚最终在岁月中舒展开来、荫庇后人的“叶”。她的“柔”,撑起了整个家族的晴天。

  电影里还有个细节,淑柔去庙里接回木生的牌位。其实南洋现在有很多华人去的庙,会有专门的区域供奉那些无家人认领的同胞的牌位。木生的牌位最终可以回家,这段故事已算有始有终。

  今早醒来细想这种种,我又不住潸然,想想自己多年来也有想努力维系的情谊,无奈造化弄人。但人的记忆很有意思,我记得初见每个人的样子,在什么地方,第一眼时的感受、说的什么话。我记得初见她时她穿的蓝裙子,我记得初见他时他满头的大汗,问我叫什么名,记得初见时她在厕所递给我的解酒丸,记得初见时他的格子衬衫和微挺的小肚子......当时只道是寻常,谁知同行羁绊了一程又一程,缘聚缘散,或长或短,亦不是你我能左右,唯有尽我赤诚。可见情感是命运最大的馈赠——

  即便世事无常,我们也都能做彼此的春天。像王菲那首歌,好故事眷顾好人,天赐的恩宠。

  导演没有让电影一味沉浸在悲伤情绪里,时不时有点搞笑的点,也是想跟大家说,人生就是有苦有乐嘛,有苦才有乐,有乐才有苦。都是恩宠。

  午夜梦回时,正如淑柔信中所讲: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

  △ 鸦片战争后,下南洋的中国侨民,持续往家乡寄侨批,成为近代中国重要的外汇来源。1864-1980年,华侨汇款累计约108亿美元;抗日时期,南洋华侨汇款购买飞机、药品、军粮等物资,支援救国;经济困难时期,每年上亿的侨汇,造桥,修路,建学校,为国家振兴做出了巨大贡献。至1980年代,批局退出历史前,全国总计收到超3000万封侨批;2013年,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被誉为“侨史敦煌”。

  (“徽履”微信公众号 溶溶水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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