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问｜漳州月港：中国拥抱全球化时代的历史开端🍬

　　中新社福建漳州4月21日电 题：漳州月港：中国拥抱全球化时代的历史开端

　　作者 姜波 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副理事长、山东大学教授

　　2008年，英国牛津大学鲍德林图书馆清理馆藏时，一幅融合东西方制图技艺的古老中国航海图重见天日。这幅与《顺风相送》互为姊妹篇的珍贵海图上，有诸多远洋航线汇聚于闽南海域，而著名的漳州月港也坐落于这里。这一考古发现，为一段被尘封的海洋传奇提供了实物佐证：在15至16世纪人类掀起第一次全球化浪潮的大航海时代，漳州月港正是中国融入全球体系、走向全球化的关键开端。

　　从全球史和海洋史的角度审视，“地理大发现”与“大航海时代”打破了新、旧各文明板块的原有状态，以葡萄牙、西班牙分别主导的东、西两条远洋航线，构筑起早期全球化的贸易骨架。葡萄牙人掌控里斯本-开普敦-巴达维亚-澳门-长崎的东部航线，西班牙人则垄断巴塞罗那-巴西-秘鲁-阿卡普尔科-马尼拉西部航线，而连接这两大全球航线的接驳点之一，正是漳州月港。

　　月港-马尼拉航线的贯通，让中国正式嵌入全球海洋贸易网络，成为古代中国对接世界市场的核心枢纽与前沿窗口。

2024年12月10日，外国青年在漳州市博物馆参观古代帆船模型。(资料图)中新社记者 王东明 摄

　　月港崛起的历史契机与区位优势

　　明代初期长期推行“片板不得入海”的海禁政策，严重桎梏了民间海洋贸易的发展。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明穆宗废止严苛的海禁政策，允许民间商民“准贩东西二洋”，史称“隆庆开海”，这一政策转折成为中国海洋贸易史的分水岭，而漳州月港被选定为唯一合法发舶地，绝非偶然。

　　闽南自古就是中国海洋文明的核心腹地之一，泉州、漳州、厦门一脉相承，先后成为东南沿海对外贸易重镇。

　　月港地处九龙江入海口，坐拥得天独厚的海陆区位：既具备深水良港的通航条件，可接纳远洋商船停靠；又依托九龙江水系辐射广阔内陆，形成完备的商品生产、集散与运输腹地。这种海陆联动的区位禀赋，让月港在短时间内脱颖而出，成为明代中后期海外交通贸易中心，鼎盛时期通商47个国家和地区，坐拥18条国际航线，赢得“闽南大都会”“天子南库”的美誉，成为当时全球贸易体系中的东方大港。

月港古街。邱舒玲摄

　　中国海洋文明觉醒的关键突破

　　相较于宋元时期以官方朝贡贸易为核心的海洋交往模式，漳州月港的贸易生态实现了根本性转变——以民间私商为绝对主导，这也是中国真正走向全球化的关键一步。

　　中国古代海洋贸易存在两大高峰，一是以“郑和下西洋”为代表的官方朝贡贸易，也是侧重包括政治外交因素的朝贡贸易；二是以“隆庆开海”为标志的月港贸易，民间海外贸易成为对外交往的压舱石。

　　从经济史与文明史维度来看，民间海洋贸易的勃兴，更能深层次催生真正的海洋文明。民间海商以市场为导向、以互利为目标，经济贸易层面的内在驱动力更为强劲，让中外经济往来更具可持续性。这种自下而上的贸易活力，不仅推动了中国商品走向世界，更让不同国家的政治理念、宗教文化、生活习俗在此碰撞交融，构筑起文明互鉴的民间根基。可以说，漳州月港是中国古代民间海洋力量崛起的摇篮，更是中华文明拥抱全球化的历史见证。

　　搭建跨洋经济循环与文明交融桥梁

　　月港的繁荣，与“马尼拉大帆船贸易”互为表里、相得益彰，贯通了横跨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的全球贸易网络。

　　在这张庞大的贸易网络体系中，中国的瓷器、丝绸、茶叶等特色商品，经由月港不断运往马尼拉，再通过“大帆船贸易”航线横渡太平洋销往美洲、欧洲，或经由东南亚、印度洋航线流向印度洋、地中海世界；而美洲的白银、东南亚的香料与名贵木材、印度洋地区的棉布与宝石等海外物产，也纷纷涌入中国，实现了全球商品、贸易与人员的跨洲流动。

　　与此同时，贸易往来带动了全方位的文明交融。月港孕育出独具特色的“海港模式”与海洋文明生态，造船技艺、海神信仰，乃至“吞江纳海、临河而建”的城市格局等，无一不镌刻着中外文明互动的印记。同时也拓展了当时中国人的全球视野，为后世文明交流互鉴留下了珍贵范本。

2026年1月24日，漳州月港国际传播专家座谈会在福建省漳州市龙海区举行。图为参会专家在福建省漳州市龙海区月港古镇调研。中新社记者 张金川 摄

　　月港遗产的当代价值与传承使命

　　在全球海洋文明的历史坐标系中，漳州月港的遗产价值值得充分和高度肯定。它是古代中国面向海洋文明的重要窗口，是中华民族参与全球化进程的珍贵遗产，更是中国海洋文明开放、包容与进取精神的实物见证。

　　当下，深挖月港遗产的历史内涵，做好遗址保护与活化利用，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在城市更新与经济发展的进程中，必须坚守全球遗产保护理念，秉持整体保护原则，将单体建筑遗产与城市整体景观协同保护，推动物质遗产保护与非物质文化传承深度融合，构建政府主导、公众参与的保护格局。

　　漳州月港的历史，印证了开放则兴、封闭则衰的历史规律。这份跨越百年的海洋遗产，不仅是解读中国海洋文明发展脉络的一把钥匙，更为当代“一带一路”建设中的文明互鉴、互利共赢提供了深厚历史底蕴。传承月港精神，就是传承中华文明的开放基因，让古老的海洋智慧在新时代续写交流合作的新篇章。(完)

　　作者简介

姜波。作者供图

　　姜波，山东大学特聘教授、山东大学海洋考古研究中心主任。国家“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中国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CHINA)副理事长、中国海交史研究会副会长，曾任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ICOMOS)副主席、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水下考古研究所所长。美国哈佛大学、美国国家美术馆高级访问学者。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世界遗产评审专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中国全委会客座研究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客座研究员、美国哈佛-燕京访问学者项目评委。

　　姜波教授主要领域为世界遗产、古代都城考古和水下考古。曾先后就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国家文物局考古研究中心、山东大学。曾主持或参加中国-沙特合作塞林港遗址、隋唐洛阳城遗址、汉长安城桂宫遗址、中国古代海港遗址等考古调查与发掘工作等考古项目；参与泉州古城、良渚遗址、云南景迈山普洱茶、北京中轴线、西夏王陵世界遗产申报工作；承担国家社科基金重大专项、国家123专项(南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委托专项、中国社会科学院重大课题、中宣部“四个一批”课题、国家文物局境外考古专项等课题。出版《汉唐都城礼制建筑研究》、《中国考古发现与研究(1949～2009)》(合作)、《中国沉船考古发现与研究》(合作)、《中国古代都城考古发现与研究》(合作)、《水下考古概论》(合作)、《中国考古学·秦汉卷》(合作)、《西域考古图记》(译著，合著)等专著和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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