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5-14 21:58:50 来源: 新华社
中新网云南怒江5月14日电 题:古道新途:一对藏族母子的两种奔赴
作者 王林 骆忠华
5月的贡山,本应是杜鹃花渐次烂漫、游人渐次增多的时节。然而今年,海拔2500米的白汉洛村背依的碧罗雪山依然白雪皑皑,往年早已春意盎然的塞瓦龙巴牧场,还在厚重的白雪之下沉睡。
站在自家客栈门前,藏族男子梁小光望着飘雨的天空,有些发愁。这间位于山腰的民宿,经过一个冬天的积雪重压,处处需要维修。更让他心焦的是,原定这个月初进山的5人广东徒步团,也因为天气不好一再延期。
这名35岁的藏族汉子,是大香格里拉旅游环线上小有名气的徒步向导。此时,他的皮卡车安静地靠在客栈的篱笆旁,浑身溅满泥点,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2026年5月,梁小光和女儿与母亲格达娜合照。骆忠华 摄
比梁小光更有名的,是他的母亲——68岁的格达娜(汉族名字梁友芬)。这位赶了一辈子马,也风光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正站在贡山县城自建房的窗前,热盼穿过雨丝从学校、幼儿园归家的两名孙女。
这对母子生活的云南省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贡山独龙族怒族自治县,地处中缅边界、滇藏腹地。曾是中国交通最为不方便的地方之一——在县境,碧罗雪山、高黎贡山、担当力卡山“三座大山”由东向西依次纵向排列,怒江、独龙江穿行其间,山水切割,形成近4000米的海拔高差。新中国成立前,包括贡山县在内的怒江峡谷里甚至没有一寸公路。
千百年来,先民们为了生存、繁衍和交往,上山要靠砍刀开路,攀藤附葛,拔草寻径。而过江则靠蔑溜索、竹筏和猪槽船。
“50年前,我想我这一生怕都走不出贡山了吧!”格达娜坐在沙发上,回忆起往事,语气平静。
而事实是,22岁的格达娜就从丈夫手中接过4匹马和“还不完的债务”赶马上路了。彼时的她并不清楚,在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马帮世界里,自己已成长为一位具有传奇气质的、全怒江州唯一的女性“马锅头”!
“那时,我们主要跑独龙江。”就在上个世纪末,贡山县的独龙江乡还不通公路,每年6月到10月的5个多月时间,“是最忙也最辛苦的时候,县里组织的马帮要抢着把盐巴、茶叶、粮食、药品和蜡烛、胶鞋一趟趟驮进去。”而到11月,大雪封山,就会阻断独龙江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直到次年5月。
当新一年冰雪消融,万木吐绿时,在茶马古道的余晖中,这名身高一米七、体格强壮、一直走在马帮最前队的女人和她的马队走进独龙江,“独龙族兄弟姐妹就像见着亲人一样高兴,拉着我的手又唱又跳。”
行走在独龙江畔的马帮。骆忠华 摄
“这一路,来回要走一个多星期,要翻过海拔近4000米的高黎贡山垭口,要在只能容得下一匹马通过的悬崖边边上蜷着睡,随时随地都会遇到大风大雨还有大雪和冰雹……”
“那时候真是认不得苦,反正赶马人都这么过。”
1999年9月9日,贡山县城到独龙江乡的公路终于打通了。报纸上都在说,“结束了中国最后一个少数民族(独龙族)聚居区不通公路的历史。”
面临“失业”的格达娜却迎来新的挑战与机遇:电视纪录片《最后的马帮》里多次出现她英姿飒爽的身影,赶马送茶进北京的活动中,她一直是媒体人关注的重点。回到家乡,她还不时带着零星的徒步爱好者,重走那段镌刻着自己青春的古道。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贡山的变化显而易见。
2014年,独龙江公路上6.68公里的高黎贡山隧道正式贯通。从县城到独龙江乡“一脚油门,两个小时就到了。”梁小光说到贡山的交通,有些兴奋。“2019年,迪庆藏族自治州德钦县到贡山横穿碧罗雪山的公路通车。今年,经过贡山丙中洛镇到西藏察隅察瓦龙乡的公路全程铺上柏油。”
贡山,从“路到尽头”变成“路网节点”。从“最难到达的地方”,变成滇西北大旅游环线上的重要一站。
云南怒江贡山县塞瓦龙巴牧场。和庆强 摄
2020年,梁小光回到母亲牵着马走出来的白汉洛村,开客栈,当导游。“生意还好吧。但更多的收获是,结识了天南地北的客人,许多人还成为好朋友。我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知识和道理。”
闲谈间,一对来自黑龙江的情侣推门而入。梁小光热情地招呼他们入座,火塘边新沏的砖茶正在酱色陶罐的水中沸腾。客人们发现了墙上一张泛黄的老照片——那是年轻时的格达娜牵着马,站在五彩经幡下的动人形象。
岁月不居,江山永固。格达娜和梁小光这对母子都晓得,风雪从来在旅途,无限风光也一直在旅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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