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新人物|对话麦家:叛逆是一颗钉进生命的铁钉😣

发布时间:2026-03-31 07:23:46 来源: 新华社

  

  中新网北京3月30日电(记者 郎朗 上官云)麦家这辈子,和“叛逆”纠缠了太多年。

  先是自己的,再是儿子的。

  一个用“叛逆”对抗原生家庭的人,后来也成了被“叛逆”伤害的父亲。命运的剧本,有时工整得令人错愕。

  它像一根铁钉,钉进麦家的生命,在《人间信》里,他无数次回头。为了和原生家庭和解,故事中的蒋富春从旧马桶里取出十斤生锈的铁钉,一枚枚、一遍遍地数,直到十指流血。

  “人要不断回顾,不断地凝望自己最薄弱、最痛的那个点。因为那个痛其实永远不会消失,对我个人是如此,对人类也是如此。”

  刚在2026年英国伦敦书展上迎来“麦家时刻”,作品的34个语种、上百个海外版本集中亮相,国际出版界的瞩目尚未褪去,但在中新网的演播室,麦家又一次抵达童年。

  “原生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彻头彻尾的,我个人的感受是,永远摆脱不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一种认清之后的平静。

  《人间信》写完后,算是和解了吗?还是带着疼痛继续生活?我们问他。

  麦家深吸了一口气,给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我以后再也不想去碰了,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你只能碰一次,它是见光死的。当我想写它的时候,我已经拿出巨大的勇气。当我写完以后,我觉得长叹一口气,就此别过,我再也不想跟你纠缠。”

  就此别过,再也不纠缠。

  制图:徐洋

  要理解麦家这番话,得回到四十多年前的蒋家村。

  他曾对媒体提起童年的几件事。自己天生多两颗牙,换牙时下颌的四颗老门牙不肯掉,新牙往里边拱出来,至少斜了二三十度。在当时那个年代,家里穷得学费都交不起,谁会管几颗牙是不是难看?

  但麦家自己管了。

  他每天用舌头往外推那些歪斜的牙齿,一天推上千次,梦里都在推,推了一年多,硬生生把四颗牙推正了。

  这是他性格里最坚硬的部分,认准的事,会一寸一寸地靠近。

  十一岁那年,哥哥丢了一只鞋,被洪水卷进一个百十亩地大的水湾里,母亲找了半天放弃了,麦家没有。连着三天一片水域一片水域地摸,浑身泡得起了一层褶子。所有人都说不可能找到,但他找到了。

  倔强的少年,心里同时住着一个极度自卑的孩子。这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自卑的人才执着。”麦家说。

  因为家庭成分不好,他们一家日子过得艰难,父亲也变得粗暴。一次,几个同学谩骂父亲,为了捍卫尊严,麦家和他们打得一身是伤。父亲匆匆赶来,少年满眼都是期待、被拯救的渴望,不料又被狠狠打了两个耳光。

  “从那以后,我变了,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不爱出门,不爱出声。”麦家在《致父信》中写道。

  那个夜晚,月光捋过浙江富阳蒋家村的青砖灰瓦马头墙,瞧见了一个少年一笔一画钉进日记里的决心:“我再不喊他了。”

  叛逆像一阵阴风,吹进家门,把所有的温情都吹散了。他决定再不跟父亲说话,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是什么概念?是一个蒋姓少年成长为中年麦家的全部时光,从乡村走向军旅再蜚声文坛,经历17次被退稿、最终成就《解密》风靡国际,《解密》《暗算》《风声》三部曲让倔强的无名小卒成为“谍战文学之父”。

  从1981年离开富春江那天起,他就把父亲和带着创伤的童年,一起关进故乡的家门。此后多年,他再未踏入蒋家村,给家里写信时,他只问候母亲,丝毫不提父亲。

  直到父亲老了,得了老年痴呆,对着一只竹篮无端流泪喊麦家的名字。麦家试图弥补,父亲生命的最后几年,他常常回乡陪伴,但父亲对其他亲人都清醒过、笑过,唯独不给麦家机会。

  父亲走了,带着他的沉默。

  麦家在父亲生前睡的床上躺了半年,直到母亲把床拆了赶他走。

  当年钉进心里的那根钉子,随着父亲的失忆和离开,钉得更深了。

  只是,人生未完成的课题会反复出现,直到人们给出新的回应。

  “我年轻的时候很叛逆,我养的儿子也很叛逆。”麦家告诉中新网,很多年后,他的儿子也站在一扇门后面。那扇门关得比当年还紧。

  图为麦家。受访者供图

  麦家的儿子,高中开始就不出门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就是不出来。

  麦家请家庭老师,老师被气走了。他自己掏钱开了一家培训机构,想让儿子和同龄人在一起。也还是失败了。

  他站在门外,门里是儿子的沉默。

  四十年前,他也这样沉默过,沉默地对抗自己的父亲。一个曾经用沉默惩罚父亲的人,如今坐在门外,听着门里同样沉默的儿子。

  他成了另一个“父亲”,另一个被叛逆刺痛的人。旧的钉子尚未拔出,新的钉子又随着一天天的沉默一锤锤钉下。

  但这次,他给出了新的解法,他选择了理解和宽容,“做一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到了快高考的时候,看到曾经的小伙伴都开始努力读书,纷纷准备出国读大学,儿子突然意识到和朋友们的差距。自己走出了房间,努力了半年,拿到美国6所大学的offer。

  出发走的那天,麦家把一封信和2000美金放在儿子的行李箱里。后来这封信在《朗读者》上被念出来,很多人哭了。

  多年后在央视的节目中回顾那段日子,麦家哽咽地说:“我当年就是一个叛逆的人,我孩子遗传了我不好的基因。”

  “不好的基因”。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个自己观察了很久的结论。

  这一次,他没有让同样的铁钉钉进下一代的未来。

  同样经历孩子叛逆的家长们希望麦家指出一条路,或者一些人生建议。

  面对中新网的镜头,麦家笃定地说:“家长真的不要害怕叛逆,怕的是家长不能接受叛逆。”

  以前谈起叛逆,他觉得那是件“不好的事情”,甚至是“令人羞耻的事情”。但随着岁月的增长,他觉得:“叛逆本身是一种生命里、创造力,没有生命力的人是不会叛逆的。”

  他用悬崖上的树来比喻:

  “一棵树能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从悬崖上长出来,那它就是一种叛逆,是叛逆的力量给他力量。悬崖上本来是长不了树的,但有一棵树活生生地长出来,很倔强地站出来,他是对悬崖的叛逆。这种树的生命力绝对是最旺盛的。”

  “你去黄山,会看到一棵棵的迎客松,长在悬崖上的迎客松往往是最挺、最具有观赏性的。因为你观赏的不是一棵树,而是一个倔强的生命。”

  “我突然很庆幸我曾经是个叛逆的人,我生命当中有叛逆的密码。”

  麦家有三个孩子,现在面对孩子的叛逆,他觉得很坦率,也很坦然。“我甚至带着一种对优点的欣赏。”

  从一个叛逆者,到一个被叛逆的父亲,再到叛逆的“欣赏者”,这条路,麦家走了四十多年。

  图为麦家。受访者供图

  一颗钉子钉进木头,拔出来要花力气,但拔出来之后,那个洞还在。

  你填不上,你只能看着它,承认它在。

  麦家眼中,《人间信》是一本自己的“羞耻之书”“不安之书”。因为书中写的,是他最不愿张口的东西,是那些无法被抚平的遗憾,是他生命里那扇曾经不敢触碰的门。

  创作过程中,他深居寺庙,在山水之间一遍遍推敲字句,也叩问着自己,数度掩面痛哭。

  这本书的写作手法上,时时有从“我”变成“他”的视角转换。通过这种方式,在叙述上,麦家获得了一种自由,试图拯救童年的那个他。

  但写这本书,不是为了和解。

  “很多人由于种种原因,在某一个角落一直被遗忘,或者被自己撂倒在那儿站不起来。我想通过写作,一方面让自己站起来,另一方面也希望有内心疼痛的人能够站起来。”

  “你如果真正要长大,这种苦你必须迈过去。”

  他没有美化叛逆,他比谁都清楚叛逆的代价。

  这就是麦家给出的答案。他不说“放下”,不谈“和解”,也不论“原谅”,他说“长大”。

  长大不是把铁钉拔出来就完事了,长大是知道那个洞永远在,但你不再被它困住。

  麦家已经六十多岁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剪不断的——就像童年,就像故乡,就像血液里那些代代相传的基因和密码。原生家庭的影响,是彻头彻尾的,是永远摆脱不了的。

  但人可以长大。

  “所谓长大成人,也其实是化为碎片的过程。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回首一望,人生有很多华丽的时刻,但也有很多至暗的时刻。有些至暗时刻真的不想去看。但不想看的人,和敢去看的人,甚至能从暗黑当中看见光的人,他的人生境界是不一样的。”

  麦家选择了做那个敢去看的人,从那个伤口里,看见了光。

  他说:“不要自哀自怜,也不要自暴自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但每个人都有自己走出去的力量。”

  “如果你没有走出去的力量,那就是人性不够。我觉得最大的人性,就是他想要超越自己,超越自己的苦难。”

  那个伤口,他带走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