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08-29 19:06:35 来源: 半月谈
龚琳娜,一个很难用一两个标签定义的名字。她是那位唱着《忐忑》夸张灵动的“搞怪艺术家”,是古诗词吟唱中清雅沉静的“文化传译者”,是山野间蹲坐采风民歌的“记录者”,也是《乘风破浪的姐姐》舞台上活力四射的“姐姐”……从民族唱法的坚实基底到打破中外古今的跨界探索,从艺术舞台的严肃演绎到大众视野的鲜活呈现,她的艺术轨迹时而沉静时而汹涌,展现出多重面向。
龚琳娜自2022年开启的“行走的声音”互动国风音乐会巡演还在继续,今年已经走过十多个城市。她在每个地方与当地童声合唱团合作,设计契合当地音乐文化的曲目,和当地的观众发生深切的链接。她的想法是以高雅又民间的音乐表演,让观众能够在演出市场上有更多选择,让这些民歌能够一直被听到。
借着她的新书《做自己,不忐忑》出版的契机,北青艺评与龚琳娜展开了一场对话,探讨她如何从现实生活中获取养分进行多元艺术探索,以及她对艺术与时代关系的思考、对“中国声音”的理解和追求。
每个“娃”都有独特本领却同属一根藤
北青艺评:观众看到的龚琳娜,呈现了一种很复杂的艺术形象,从出走到回归、从雅到俗、从主流到先锋,同时拥有很多个面向。这种多元性是否会让您本人感到分心甚至“分裂”?展现这些不同质感是否需要有意的设计和平衡?
龚琳娜:我觉得这些不同的面向,像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葫芦兄弟》,每个“娃”都有独特本领,却同属一根藤;也像五香豆的复杂味道,实则来自同一颗豆子。《忐忑》展现的是我性格里的幽默,古诗词吟唱是对传统的敬畏,民歌采集是对故土的眷恋。它们看似不同,根都扎在中国文化里。
这些探索不仅不矛盾,反而互相滋养。唱民歌时学到的“滑音”能让古诗词更灵动,戏曲的手眼身法步让《忐忑》的表演更有张力。我从不担心分心,因为所有方向都围绕一个核心:让中国音乐以更多元的样子活在当下。
北青艺评:您从小在贵州长大,这段经历对艺术创作有怎样的影响?这种文化根基对后来的创作有哪些具体的帮助和支撑?
龚琳娜:我的家乡被山包围,侗族大歌、苗族飞歌就像山里的泉水,自然而然流进心里。小学时带着家乡民歌去北京、上海演出,唱《侗乡歌声美》拿了一等奖。那种被尊重、被认可的感觉让我明白:家乡的歌是有力量的。
这份底气支撑我走了很远。即使出国演出、和德国音乐人老锣合作,我也从没丢过这个根,创作时总提醒老锣“调子得有中国魂”。有次在欧洲唱《静夜思》,一位德国老太太说“虽听不懂词,却像看到了月亮”。这让我更确定,中国文化里藏着动人的情感密码。
北青艺评:您认为中国音乐“走出去”的关键是什么?艺术家在其中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龚琳娜:关键是“不讨好”。早年去国外演出,我用歌剧唱腔唱《茉莉花》,台下没反应;后来用民歌调子唱,反而有人跟着哼。中国音乐走出去,不是去迎合西方审美,是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音乐里有不一样的故事。中国音乐一定要有汉语的腔调,要有文化的脉络和当代中国人的精气神。
艺术家该做连接的桥,就像个“音乐邮差”,把中国文化的信送到更多人手里。我给小朋友唱改编的民歌,让他们觉得传统不难懂;给年轻人唱跨界作品,让他们发现民乐可以很潮;给外国人唱古诗词,让他们感受中文的美。
艺术不是玻璃柜里的展品得有烟火气才能活
北青艺评:参加“浪姐”时,有人质疑您“不务正业”。为何会接受这样的综艺邀约?参与这样的节目对您的心态有哪些改变?您如何看待艺术家与商业的关系?
龚琳娜:决定参加“浪姐”之前我确实犹豫过,但能让更多人听见中国声音就值得。至于“不务正业”的质疑,我觉得艺术不该有围墙,有人因为“浪姐”知道了我的音乐,这就够了。艺术不是玻璃柜里的展品,得有烟火气才能活。
而这档节目带给我最大的改变是学会了与自己和解。以前总注意自己的外貌,或者觉得“艺术家就得严肃,就得怎么样”。参加了这个节目,我的心打开了,可以笑得坦荡,美不是没皱纹,也不是故作任何姿态,而是眼里有光。
我不排斥商业曝光,但有底线:能推广中国音乐就去,纯为博眼球的就不做。有个品牌让我用民歌调子唱广告歌,我改了八版,确保广告词里有民歌的魂,不然宁可不接。流量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通过这些机会听见中国音乐的多种可能性。
北青艺评:您如何看待“流行”与“传统”的关系?现在的艺术跨界环境和您早年相比有哪些变化?
龚琳娜:流行就像河,是流动的,是行走的。前些年韩剧、韩国音乐流行,是韩国文化在流动;现在年轻人穿汉服、听民乐,是中国文化在流动。早年做《忐忑》时,大家觉得它怪,现在年轻人把它编成舞蹈,说“这是最酷的中国风”,这就是流行的流动。
现在的跨界环境比以前包容多了。早年音乐人总爱“护着”自己的风格,谁也看不上谁;现在民族唱法的同行互相支持,年轻音乐人敢用唢呐吹《孤勇者》,用古筝弹嘻哈。我特别看好这种变化,传统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是要跟着年轻人的脚步跑的。
从日子里攒出来的鲜活比任何乐理知识都珍贵
北青艺评:您的新书《做自己,不忐忑》分享了很多个人经历,为何愿意把这些私事公开?这种做法在有些名人看来是危险的。
龚琳娜:我从小爱写日记,写书更像把日记摊开给大家看。力争用积极的心态面对生活的困难,把它转换为我作品的表达。
有次邻居大嫂问我“是不是从来没有过难处”,我突然想:如果我把自己的挣扎说出来,或许能让更多人觉得不孤单。书里写了我参加说唱节目时跟不上节奏,参加流行音乐节目唱古诗词拿最后一名的失落;还有婚姻里的挣扎,从两个人憧憬“世外桃源”搬到大理生活,到最终不得不直面分离的痛苦——这些是想告诉大家:谁都有摔跤的时候,爬起来就行。
除了与大家分享,写作也是自我审视的过程。以前总把种种不如意的锅甩给别人,现在才明白,能改变的只有自己。《忐忑》火了之后,我最开始不是很适应,我是从严肃的音乐环境里走出来的,总觉得和商业化的流行音乐环境格格不入,去走红毯、参加颁奖礼的时候觉得挺别扭,我就慢慢地向流行音乐人学习。后来懂得不是环境不对,是我没学会在不同的土壤里汲取营养。
北青艺评:生活中的痛苦与挫折,对您的艺术创作有怎样的影响?
龚琳娜:痛苦是最好的养分。2010年腰伤严重时我几乎站不起来,看着森林里瘸腿的小鹿跟着妈妈跑,想到我不能放弃。后来学走路、重新练声,每一步都疼,但也因此多了分韧性。
艺术不是凭空来的,是从吃饭、吵架、笑泪里长出来的。现在我从依赖家庭到学着自己做饭、当音乐制作人,这些经历会让我的歌更有“人味儿”。我住在山里,晨起听鸟叫,傍晚看云飘,这些自然的声音会悄悄钻进我的唱腔里,为唱出来的民歌增添山野的灵气。和邻居大嫂一起唱歌时,她们不讲究技巧,就凭着一股子精气神唱,那种从日子里攒出来的鲜活,比任何乐理知识都珍贵。
北青艺评:《做自己,不忐忑》的书名显然是从那首成名曲来的,真的能“不忐忑”吗?未来还有哪些计划?
龚琳娜:接受不完美就可以不忐忑。以前总怕别人说“不好”,现在不怕了。我所有的探索,说到底都是在把心里的声音唱出来。为什么那么多人想去了解一个艺术家的生平?就是想知道艺术家的能量是怎么来的,他们怎么具有的创造力——肯定都是从生活里来,所以一定要热爱生活。
未来我还想往喜剧方向多走一步,也是想把戏曲的艺术夸张、民歌的生动装进戏剧里,也把我所有的本事亮出来。
文/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