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人李清照与音乐🌸

发布时间:2025-08-29 14:14:11 来源: 生活报

  

  【谈文绎史】

  李清照生逢词兴盛的时代,并且很早就展露出作词的才华。大概在十六七岁时,她就写出了《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等广为传唱的词作。“当时文士莫不击节称赏,未有能道之者。”对于她的另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宋人评论道,“‘绿肥红瘦’,此语甚新。‘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此语亦妇人所难道也”。

  对李清照所作词的和词,在宋代就已出现。朱敦儒的《鹊桥仙》和刘辰翁的两首《永遇乐》,都是对李清照词的和词。刘辰翁在一首和词前的小序里说:“余自乙亥上元诵李易安《永遇乐》,为之涕下。今三年矣,每闻此词,辄不自堪。遂依其声,又托易安自喻,虽辞情不及,而悲苦过之。”

  李清照的词如此流行,以至于出现了模仿其词的易安体。其中,标明“效易安体”的作品至少有两首,侯寘的《眼儿媚》和辛弃疾的《丑奴儿》。

  大概在26岁时,李清照写下了最早的词学理论文章之一《词论》。虽然现在看来,这篇文章有着石破天惊的力量,但在宋代并没有激起太大波澜。只有胡仔的《苕溪渔隐丛话》录了此作,并评价道:“易安历评诸公歌,皆摘其短,无一免者。此论未公,吾不凭也。其意盖自谓能擅其长,以乐府名家者。退之诗云‘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正为此辈发也。”

  在宋代,“词为艳科”的传统观念占据着主导地位,词人的地位还比较低,而女性词人则更甚。因此,为词人编年谱的作品几乎没有。即使是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人的年谱,主要也是把他们当作政治人物来看待的。在宋代,没有任何对李清照生平的研究,人们只是对其晚年“改嫁”一事津津乐道。词为小技,陆游在其妻的墓志铭里提到,李清照曾主动要传授其妻文学而被婉拒,就是因为当时流行观念认为,女性不应该把精力花费在填词上面。

  李清照也许不会想到,《词论》这篇仅500余字的短文会成为词学史上的里程碑。

  在这篇文章中,李清照回顾了唐末五代至北宋中叶词的发展史。让人颇为费解的是,在这篇短评中,李清照竟花了百余字篇幅详述了一位唐末歌手李八郎的传奇故事。这个混迹宴饮、伪装寒士的男歌手,一旦展喉便令当红女歌星黯然失色。这个看似游离的开篇,实则暗藏了李清照对词乐关系的深刻思考。

  《词论》开篇的李八郎故事,像一则精心设计的隐喻。据李清照记载,这位男歌手“能歌擅天下”,却在权贵宴会上“衣冠故敝”,故意以寒酸形象降低众人期待。当酒酣耳热之际,主人令其演唱,“及转喉发声,歌一曲”,满座宾客“皆泣下”。这个颠覆成见的场景,在宋代有着特殊的文化语境——当时社会普遍认为“女子善歌”,男性唱词常被视为末技。李清照特意选取这个故事,无异于在宣告:艺术的高下从不以性别论定,正如李八郎能超越女歌星,女性词人亦能在词坛占据一席之地。

  在《唐国史补》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故事更早的版本。在这里,李八郎一开口唱歌就被人们认了出来。而在李清照的版本中,李八郎唱完一整首歌才被人们认出来。李清照显然是要突出李八郎的歌唱所具有的动人心魄的力量,让故事更加富于戏剧性。

  宋代文人虽爱听闺阁女子唱词,却极少将女性视为创作主体。苏轼虽赞赏朝云唱词的悟性,却从未将其视为创作同道。李清照偏要打破这种成见。她在《词论》里直言不讳地批评张先、宋祁等人的词作“破碎”,认为晏殊、欧阳修、苏轼等北宋文坛举足轻重的前辈之词为“句读不葺之诗”,指责柳永“词语尘下”,甚至讥讽王安石和曾巩等人只会作文章,一旦作词就会引人发笑,认为秦观“专主情致,而少故实。譬如贫家美女,虽极妍丽丰逸,而终乏富贵态”。这种横扫千军的气魄,恰似李八郎开嗓时的震撼力,给词坛投下了一颗惊雷。

  正如胡仔所说,李清照的酷评“未公”,有偏颇之嫌,但也可谓切中要害。苏轼的门人陈师道也在《后山诗话》说:“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陈师道的“本色”论与李清照的“词别是一家”可谓异曲同工,都体现了宋人对诗词分野的争议。

  李清照在《词论》中明确提出“词别是一家”,这个“家”的核心便是音乐性。她要求词必须“协音律”“可歌”,既反对苏轼那样破坏词乐韵律的“跨界”,也不满柳永过度迎合市井的“俗化”。同时,李清照还详细阐述了优秀词作的标准。她认为词应该配合特定词牌进行演唱。进一步明确词的审美要求,如“勿破碎”,有铺叙,讲“故实”,要高雅典重等。

  李清照的《声声慢》堪称她的词学理念的完美实践。开篇“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不仅营造出层层递进的情感氛围,更暗合了当时燕乐的“双调”韵律。清代词学家万树在《词律》中评价道,“其用字奇而不妨音律”。

  李清照的《醉花阴》同样体现着对音乐性的追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一句,“瘦”字的入声韵戛然而止,恰如西风卷帘时的突然停顿。此“瘦”字被学者夏承涛认为是“词眼”,“归结全首词的情意”,凝聚了“全词精神”。

  元代伊士珍的小说笔记《琅嬛记》记载了关于李清照的逸闻趣事,一则赵明诚与之争胜的故事尤为有趣:

  “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弗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政易安作也。”

  赵明诚不服气李清照,闭门三日作五十首词,将李清照原作混杂其中,请友人评鉴,结果友人独指李清照的一句为最佳。这背后正体现了音乐性赋予李清照文字的独特感染力。

  在陆游的《老学庵笔记》中,记载了李清照写的一副名对:“露花倒影柳三变;桂子飘香张九成。”被后人认为是对仗工整的典范。学者白化文说,“变”字与“成”字,“三变”与“九成”,都是古代音乐术语。

  从《词论》到《声声慢》等词作,李清照的词学实践加深了人们对词与音乐关系的认知。

  (作者:孙舒君,系临沂大学音乐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