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4-22 08:59:10 来源: 北青网
从“假装上班”到“真实创业”
在北京亦庄开发区的一个十字路口旁,失业的朱冠霖开了家“假装上班公司”——280平方米的办公室,每月租金1万多元,来的都是“无业者”,朱冠霖想让他们成为“有业者”。他给公司起名“假装上班公司”,觉得这个名字能用戏谑的方式帮助人们“面对焦虑”。
公司迎接了不少走到人生“十字路口”的人。来咨询的人中,有想给孩子赚奶粉钱的宝妈,有因为“卷不动”从大厂离职的人,有喜欢二次元文化、想要找到相关创业方向的大学生。他们希望在这里喘口气,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之前朱冠霖曾经在国企负责过投资地产业务、做过企业出海项目。恰逢许多企业选择降本增效、减少办公支出缩减办公场地面积,朱冠霖从空置的写字楼上嗅到了商机——市里好地段和物业顶尖的写字楼租金价格跌了一半。“不如把这些空置的写字楼拿出来给真正有需求的个人使用”,朱冠霖想。
“为求职者推荐工作!为创业者提供孵化!”他在公司正对马路的玻璃上贴上这句宣传标语。去年2月,他在社交平台注册账号,用DeepSeek写文案,发了宣传公司的第一个帖子,2000多点赞、6000多转发。他把联系他的人拉了一个“员工群”,最多的时候有400多人。
朱冠霖的公司看起来和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一进门,公司slogan(口号)“心有理想 假装上班”嵌在绿底的背景墙上,再往里是24个工位,每张桌子都配有人体工学椅,直播间、会议室、休息室、“董事长室”一应俱全。“董事长室”其实是楼梯间,是朱冠霖为了活跃气氛设计的。窗户边摆着给橘猫的猫爬架。橘猫是朱冠霖的“心理疗愈部总经理”,经常在创业者们抓耳挠腮之际,悠闲地在办公桌上踱步。一张印有橘猫形象的海报挂在墙上。
一位离职不久、正在筹划做自媒体的年轻人告诉记者,虽然在家里也能办公,但他“缺乏自制力”。图书馆太安静,咖啡馆休闲氛围又太浓。他觉得朱冠霖这里有办公氛围,还能保持规律的生活和上班效率,“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儿”。
朱冠霖一般不会干预大家的工作,但必要时也会提供帮助。他把自己的工作定义为“多维度赋能”,具体涵盖了政策咨询、公司注册、智能体技术支持等多种需求。“假装上班公司”出名后,他受邀去过一些学校做创业分享和线上创业AI支持,他还曾经给在他公司办公的AIGC团队对接了北京科技职业大学的实习生。
如果实在没有想尝试的方向,朱冠霖会先询问对方的工作经历、家庭情况和目前的经济水平,再分析对方过去行业潜在的创业资源。“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创业”,如果对方经济压力大,有车贷和房贷,他也会收集简历,帮着对接工作机会。
每次在学校讲座结束,朱冠霖总会被学生们团团围住。中央财经大学大一学生陈致臻是其中一位,他在寒假和几位同学尝试了针对高中生的一对一线上辅导,收入很不错,想要跟朱冠霖咨询如何扩大客源规模。比起去公司实习,他更愿意在这个阶段尝试创业,因为他认为自己目前尚无过硬的学业基础,如果只是去实习,做的工作都相对边缘,“成长效率没那么高”。而创业更像是全方位的“自我锻炼”,创业期间,他们跟学生家长沟通、设计海报、考虑支出与营收平衡,都是“学校里不教的经验”。
陈致臻认为,他们在创业初期需要更多的陪伴和引导。他觉得朱冠霖的工作能帮助创业者扩大社交面,认识更多创业者,“总有一天他能帮助到你,总有一天你也能帮助到他”。
25岁的王竣泽就从“同事”那里学到了很多。他是第一批线下入驻“假装上班公司”的创业者,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朱冠霖的宣传,想来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做个类似的项目。他2023年从游戏建模专业毕业后,在杭州从事电子产品租赁直播,忙的时候,周末一共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他总觉得工作时间“不自由”,“被流量裹着走”。
王竣泽一直很想创业。他称自己不喜欢一成不变的生活,与上班相比,他觉得创业更能让他接触新事物。他想过做宠物用品,也想过开酒吧,但启动资金不够,“感觉身边有很多机会,不知道哪个是适合我、我能做下去的”。
从上家公司离职后,他和大学室友来到朱冠霖的办公室。在朱冠霖的建议下,他们决定帮助一些企业店主运营自媒体账号,并且给一些待业在家的人提供跨境电商、音乐和小说推广的教学,帮他们赚些“外快”。他们的客户有退休的老年人,也有想要补贴家用的宝妈。“我们每一步都会盯着”,他觉得和之前的工作相比,现在的工作“更有成就感”。
朱冠霖回忆,王竣泽他们“来到这里没歇过一天”,最晚的一次,早上5点才走。除了自己的自媒体工作,他们看到场地里的“同事”赚到钱了,还会抽时间和精力去学习他们的项目,“有赚钱的项目都想试试看看”“每天就睡四五个小时”。
对于来到“假装上班公司”的许多人来说,“创业之路”并不好走。38岁的王丽,见证过几次机遇涌来的浪潮:她在房价每晚涨幅上千元的时候做过房地产销售,在《美人鱼》突破30亿票房的时候开过电影院,在社交媒体兴起时做过私域广告投放,但用她的话来说,“都没有持续性”。她的电影院因为新冠疫情卖掉了,广告投放业务也在抖音爆火前因为“没眼光”放弃了。
她最近一次创业是做中学生的暑期游学,赔了10万元,之后她回河北老家休息了半年。“不想完全躺平”,她一边带小侄女,一边背英语单词、看书。有次她读到《李斯列传》,“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她很喜欢这句话,她也相信环境对人的影响,“大城市人多,机会和信息也多”。思考再三,在38岁的尾巴,她决定回京“北漂”。母亲第二天就帮她收拾好了东西,“她说别在家窝着了,去吧”。
北京有她向往的机遇活力。2008年,她第一次从河北老家来北京做房地产销售,在绿皮火车上站了6个小时,又坐1小时地铁来到国贸三期脚下,她看着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感叹“他们怎么能把西裤熨得这么平整?”2014年,创业的风潮席卷各行各业,董明珠、雷军的创业故事在公众号上疯传,她点赞,收藏,转发。“那时候就觉得,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她看来,“创业成功”至少要“实现20人以上的就业”,并且“真正解决了一部分人的需求”。这些年来,她虽然没能“创业成功”,但她从创业中感受到了一种“身份转变”。她觉得创业能带来“个人价值被看见”的感觉,“虽然大家一起盖100层的房子,有你的一份功劳,但没有你,这个房子可能一样漂亮。自己创业就像盖茅草屋,虽然比较小,但它完完全全是你自己的”。
38岁的霍鹏则是为了家人来到这里创业的。原来他在互联网大厂做运营,早上7点出门,晚上10点后才能回家。周末想陪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还要时刻留意领导的电话。“一个萝卜一个坑”,他觉得自己在大厂做的是“高度流程化”的工作,新来的同事一个月就能上手,“随时可能被取代”。考勤单与奖金直接挂钩,领导公开说“不加班就是不够努力”。
他下定决心辞职后,做过一段时间国内电商,售卖家乡的农产品,但销量不乐观,“国内不缺货,已经到了比价格的时候了”。在社交媒体上看到朱冠霖的帖子后,他想“看看有没有资源对接”。他告诉朱冠霖自己想要尝试跨境电商,他们讨论了几个平台,发现俄罗斯电商平台的用户体量大、商家数量少,决定开个店铺试试。一开始霍鹏卖数据线和手机壳,这些客单价低的商品重量轻,物流成本低,风险也较小。一个月后,他挣了1万多元,“第一次感觉这事儿能成”。
他每天早上送完孩子上学后,9点多到达朱冠霖的公司,日常处理平台上的订单,再根据市场情况调整商品价格,挑选新上架的商品,下午5点准时下班,去幼儿园接孩子。“出海是大方向”,霍鹏和一个智能辅助选品平台合作培训了不少想“试水”的人,其中包括许多宝妈和自由职业者。
对于霍鹏来说,虽然现有的工作流程跑通之后,许多工作也属于“重复性工作”,但他有新的盼头——参与开发一个辅助跨境电商的第三方智能平台,减少商家在选品上架、订单发货一系列过程中的精力消耗。
“成功是分阶段的”,朱冠霖认为,所谓的“创业成功”对每个人来说定义都不同。他认为对于霍鹏来说,如今每个月稳定的净收益就是成功;而对于王丽来说,先跑通工作模式,继而能覆盖房租和日常开销就是成功。
对朱冠霖自己来说,“实现盈利”或许是最需要的“成功”。他每人每天收取工位费30多元,不算水电和零食费用,差不多能覆盖房租成本,但并不能盈利。他成立了一个科技公司,想为成熟企业提供技术服务、技术开发、技术咨询等,已经有客户在走签约流程,目前还在为小微企业免费搭建“龙虾”工作流。这几天他正在帮一个幼儿园搭建公众号图文生成的幼小衔接AI助手,免费安装并进行部署调试,“帮他们节约一些重复性劳动的成本”。
朱冠霖经常接到一些来自三四线城市的人的电话,“被信息差困扰”。他们在新闻里看到新名词,但不知道从何下手,“很多人都说,我有一把子力气,我也聪明,我也想干,我该怎么办?”朱冠霖团队找人搭建了一个科普“龙虾”和配置教学的网站,把这些资源免费发给咨询者。他希望能运用AI工具,帮助个体降低创业成本,“让更多OPC(One-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落地”。
如今晚上他时常写合作方案到凌晨,边写边直播,给自己做宣传。压力大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也睡不着觉。他还会带着外地来他公司的创业者一起去找房子租住,给场地里的创业者们发月饼、带着他们聚餐。
即使是短暂的过客,朱冠霖也很热情地欢迎。一家香薰公司之前的办公场所因市政施工无法使用,入驻下一个工作场所前需要一个月的过渡。公司老板胡薇询问了一些短租场地,但对方态度都较为冷淡。联系到朱冠霖时,他不仅愿意为他们存放货物提供便利,“他还总想着哪里可以少付一些费用,帮我们降低成本”。
胡薇还和场地里的一些创业者达成了合作意向:有室内设计师想和他们共创产品,有自媒体从业者想帮他们推广,还有做跨境电商的想在店铺上架他们的产品。虽然在这里只停留了一个月,但胡薇签了不少订单。在这里,告别没有特别的仪式,只留下一些打包纸箱和两排空座位。
在“假装上班公司”里,朱冠霖自己购买的灯光设备已经服务过10多个自媒体团队,会议室写满了思维导图的白板被擦了又写,写了又擦。有人离开后,还会回来给橘猫铲屎,添点猫粮。“离开说明他们有更好的发展”,朱冠霖相信这些人并不会长久地留在这里,他更希望他们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现在他还为求职者免费提供面试场地,求职者们告诉他,相比于咖啡馆和家里,有办公背景“更能进入状态”。
不到一个星期,胡薇空出的座位上,已经有一位从事金融投资领域的新创业者入驻。他在工位上摆了面包和牛奶作为午餐,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的数字。对于这里的许多人来说,忘记吃饭是常有的事儿,有人选择在微波炉里加热速食意面充饥。他后面的工位坐着刚搭建好线上店铺的王丽,她是目前公司里最勤奋的人之一。她还在选品过程中,虽然店铺还没盈利,但她很有信心,“成功是小几率的事儿,这个事儿走不通,就走下一个”。
(文中王丽为化名)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焦晶娴 实习生 汪烨
来源:中国青年报 2026年04月22日 05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