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棵树到一片林——国家存储产业十年成长记💝

发布时间:2026-03-28 04:45:06 来源: 雷科技

  

  【2018年,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武汉时提出,“勇攀世界半导体存储科技高峰”。存储器作为信息产业的核心基石,事关产业链供应链安全与国家战略竞争力。十年耕耘,国家存储器基地从无到有、由点及面,以一颗“中国芯”的成长,书写着从孤木到林海的产业传奇。】

  凌晨2时,电话响了。

  芯力科总经理徐洲龙睁开眼,屏幕上是个熟悉号码,来自同在光谷的晶圆厂产线值班经理。

  “机器上一个零部件坏了,整条线都停了。进口备件要等两周,你那儿能不能想想办法?明天早上6点前送到。”对方说。徐洲龙没多问。他套上衣服,下楼,驱车驶往未来二路。

  夜色中,芯力科所在的产业园一片寂静。隔街相望的国家存储器基地新建工地上,塔吊的警示灯亮着,如一座灯塔。

  6时整,赶制的零件送到产线。机器重新启动。

  这是2026年3月的一个普通夜晚。10年前的3月28日,国家存储器基地在这片土地上正式启动建设。那时没有凌晨2时的电话,只有一片荒草丛生的田野,和一个关于“中国芯”的梦想。

  10年前,很少有人相信这通电话能打通。

  存储器产业是信息系统的核心基石,也是“全球竞争、赢者通吃”的残酷战场。2016年,全球高端存储芯片市场超九成份额被海外巨头垄断,中国企业市场份额几乎为零。

  国家所需,武汉所能。从“钢产量”到“硅含量”,武汉毅然落子。这一年的3月28日,光谷左岭,总投资1600亿元的国家存储器基地动工。

  “这绝不是今年投钱、明年赚钱的项目,而是5到10年的长期投入。”国家科技重大专项02专项技术总师叶甜春说。

  种子要发芽,土壤是关键。那时的武汉,存储产业链近乎真空,仅靠一个基地,无法支撑自主可控的未来。

  在同一时空的不同坐标里,许多人正为这通未来的“电话”默默布线。

  华中科技大学机械学院,尹周平院士与徐洲龙师徒蓄力多年。徐洲龙2010年加入团队,主攻高精度键合装备——将芯片层层堆叠,定位精度达发丝直径的三千分之一。他们守着样机日夜调试,深知装备是制造的根基。

  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微电子专业的刘世军博士,彼时正就职于海外存储巨头。国家存储器基地启动建设的消息传来,他心底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设计是芯片的灵魂,没有自主设计能力,产业链再长也是替人代工。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信号。

  2017年,中国首颗自主研发的32层三维闪存芯片在武汉问世,实现零的突破。2019年,基于独创的Xtacking架构,国内首款64层三维闪存芯片量产——将外围电路与存储单元分别在两片晶圆上制造后再键合,标志着中国人在存储架构上走出自己的路。

  这一突破,如春雷滚过大地。

  同年,喻芯半导体注册成立。企业LOGO是刘世军亲手画的——两笔成峰,寓意从喻家山走出的半导体企业,要做“家喻户晓中国芯”。

  2022年,电话终于响了。

  不是市场机遇的热线,而是危机倒逼的警报。

  一纸“实体清单”骤然落下,设备断供、技术封锁,连产线必需的键合头也一并遭到禁运。刚刚与世界“并跑”的武汉存储产业陷入困境。

  “你们能不能做出来?”一通紧急电话打给尹周平、徐洲龙团队。

  “能做,我们马上上。”团队迅速响应,针对性研发替代部件。

  电话铃声频繁起来。团队与晶圆厂紧密协同,每周技术对接,实时响应需求。国产装备在实战中快速迭代。

  那通危机来电,成了一项技术走向产业化的起点。芯力科应运而生,徐洲龙的手机全年无静音。

  “信任不是靠说的,是在战斗中磨出来的。”徐洲龙办公室的书架上,一张红色获奖证书格外显眼。前不久,芯力科与武汉新芯等单位的合作成果获湖北省科技进步奖一等奖。

  如今,他们研发的核心零部件与装备已在武汉新芯产线上稳定运行,性能比肩进口,成本只有进口的三分之一。

  同一时期,另一通电话在千里之外的宁波响起。

  万先进,这位曾亲历国家存储器基地从荒地到厂房全线建设的“老兵”,同样将目光投向上游“卡脖子”环节——半导体先进制造设备。他曾在荷兰半导体设备公司任职多年,后作为初创团队成员加入国家存储器基地,能深切体会到核心装备受制于人的痛点。

  万先进看得透彻:后摩尔时代,芯片向三维堆叠升级,对精密装备的要求量级提升,而国内外几乎同时起步,正是弯道超车的关键机会。“武汉存储芯片堆叠工艺全球领先,我们要有自己的设备。”

  2023年,芯丰精密落户武汉市东西湖区。这年的最后一天,第一台国产12英寸超精密晶圆环切设备正式交付。它能将晶圆边缘修整到头发丝直径的十分之一,精度超越海外同类产品。

  “我们做最‘傻’、最老实巴交的那段——造设备。”万先进语气坚定,“‘傻’,但必须有人造。”几年间,芯丰精密在三维堆叠存储所需的减薄、环切设备及配套耗材上,啃下一块块硬骨头。

  2022年到2023年,是武汉存储产业最沉默的两年。

  与“实体清单”几乎同时,全球存储周期掉头向下,芯片价格暴跌,消费电子需求疲软,行业去库存漫无尽头。质疑声随之而起:武汉在长周期、高风险的存储产业上押下重注,这条路走对了吗?

  整条产业链,在电话两端,作出各自的选择。

  最先被电话反复叩问的,是刘世军。海外供应商几乎每天来电:“现在海外存储颗粒价格比国产低10%以上,换成进口的,立刻就能扭亏,不然你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彼时喻芯半导体缺钱、缺人、缺订单,市场寒冬刺骨,每一笔订单都在滴血。刘世军不是没有过动摇。电话这头的沉默,是一个创业者最真实的挣扎。

  但他一一挡了回去。“不换。我们坚定走国产化。”

  刘世军比谁都清楚:今天为成本退一步,明天整个产业链就会退百步。那段时间,公司规模小、营收差、融资难,但刘世军咬牙撑了过来。他和团队花了一年多时间打磨产品,送样测试,一家一家敲开客户的门。产品通过了20多家平台近100个方案的验证,终于在2024年下半年迎来转机。

  2025年,喻芯半导体高端客户激增,营收大幅增长,人均营收近千万元,成为光谷跑得最快的瞪羚企业之一。

  “这条路走对了。”刘世军说,“我们受益于国家存储器基地的发展,受益于武汉的存储战略。”

  曾经满是压力的电话,越来越多地传出令人振奋的声音。

  万先进的芯丰精密,订单稳步攀升,营收从百万元级跃升至亿元级。2025年超精密环切机单款机型出货累计20台,登顶国内市场。江城实验室入股,联合研发下一代三维堆叠装备,电话那头是“出题人”,也是共同“答题人”。徐洲龙的芯力科,2024年5月成立,当年即实现设备交付;2025年营收翻倍,跻身规模以上工业企业;2026年营收有望再翻倍。展厅墙上,客户名单已密密麻麻。

  3月20日,鄂州市华容区未来三路,思亚诺厂房内电话铃声不断。创始人胡坤右耳贴着手机,左肩夹着另一部,几条线路轮番轰炸,“全是催货的”。

  成立第八个月,这家距国家存储器基地仅10分钟车程的企业迎来爆发。晶圆进厂后,将被加工为车规级芯片、固态硬盘等,直供消费电子与AI终端。

  “现在像坐过山车,快得喘不过气。”得益于存储芯片价格上扬,胡坤正加速引进人才,将粤港澳大湾区制造能力平移到武汉都市圈,一座月产能500万件的封装厂即将崛起。

  电话铃声在武汉半导体圈子里此起彼伏,谈合作、谈配套,一刻不停。

  未来二路,与国家存储器基地隔街相望的产业园内,集成电路展示中心的沙盘频繁更新。作为武汉唯一已建成的芯片专业园区,该产业园招商一年多便入驻14家企业。多数企业主动上门,目标明确:配套晶圆厂、服务存储龙头企业,实现“楼上楼下即客户,电梯上下谈业务”。

  上海邦芯半导体副总经理梁洁,如今名片上多了个头衔——“武汉邦芯半导体CEO”。继去年在汉设立办事处后,其江夏工厂今年初动工,计划年内投用,成为公司第二生产基地。

  “近,就是效率。”每周往返沪汉两地的他,总在电话里问供应商,“我去武汉,你来不来?”

  落地武汉两年多的芯丰精密,不仅提供先进装备,更发挥“聚链”效应。一家宁波精密加工企业已入驻成为核心供应商,更多配套企业正在洽谈,一个高端装备生态圈呼之欲出。

  位于光谷一路的江城实验室先进封装平台二期,计划今年9月通线。江城实验室主任杨道虹,这位通过“引博工程”扎根武汉的微电子博士,20多年前便聚焦键合技术与高深宽比刻蚀技术。如今,他带领团队建成国内唯一掌握晶圆级垂直封装、芯粒异质异构全栈技术的创新平台,并与湖北大学共建新型集成电路学院。

  “我们没有急着建产线,而是先找市场、验技术、育人才。”杨道虹说。5年间,江城实验室研发服务收入近20亿元,赋能近30款高性能芯片完成中试,为35项国产设备提供验证。

  这里宛如一部产业“电话总机”:芯丰精密的减薄环切设备、芯力科的键合装备在此历经严苛验证,成果一出,一个电话,新合作开启。

  3月28日,是国家存储器基地落户武汉10周年纪念日。

  凌晨2时的电话依然会响,不同的是,能接电话的人越来越多了。

  从徐洲龙办公室的落地窗望出去,国家存储器基地仿佛一座磅礴的“芯”城。10年前,这里一片荒芜;10年后的今天,武汉集成电路产业规模突破千亿元,超高层三维闪存工艺全球领跑。

  “如果不做这件事,中国半导体产业版图上就没有武汉的名字。”10年前,武汉集成电路设计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邹雪城这样说。如今,他再次感慨:“从‘0到1’已经完成,现在要做‘1到100’。”

  迈向“1到100”,武汉的目标清晰而坚定——做强千亿级存储产业创新街区,努力打造世界级存算一体化产业基地。

  10年间,一粒种,长成树,生出林。几百家“芯势力”、数万名从业者,围绕国家存储器基地,蔚然成林。“根技术”“根企业”“根产业”破土而出,一流人才与一流企业共同托举一流城市。

  那通凌晨2时的电话,曾经是求救信号。现在,它更像是协作暗号。

  电话再次响起时,徐洲龙接到的是下一代存算一体键合技术的研发邀约;万先进聚焦原创突破,布局先进存储芯片制造的瓶颈设备;胡坤忙着对接国际展会,思亚诺的封测产能持续释放;梁洁以武汉为圆心,将业务版图辐射西南;刘世军布局AI赛道,同步规划企业上市。

  新的企业仍在涌入。光谷瞪羚企业发展报告显示:2025年集成电路企业数量增长居首位,认定数量从2020年的16家增至40家。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中,集成电路产业被明确列为六大新兴支柱产业之首。从“短板产业”到“国家战略支柱”,武汉迎来新的使命。

  曾几何时,武汉最亮的光是激光。如今,最耀眼的还有“存储之光”。这束光,照亮了光谷,照亮了支点,也照亮了中国新兴支柱产业的突围路径。

  深夜,电话再次响起。“有个新问题,你能来一趟吗?”徐洲龙套上衣服,推开门。

  未来二路的路灯依然亮着,他发动汽车,朝着那片光驶去。

  【武汉存储产业发展大事记】

  2006年

  武汉新芯在光谷成立,建成中部地区第一条12英寸集成电路生产线。

  2016年

  总投资约1600亿元,国家存储器基地在光谷启动建设。

  2017年

  国内首颗自主研发的32层三维闪存芯片问世,实现了中国存储芯片“零”的突破。

  2019年

  首次基于Xtacking架构的64层三维闪存芯片实现量产。

  2020年

  全球首款128层QLC闪存芯片研发成功,拥有业界最高的存储密度、传输速度和单颗闪存芯片容量。

  2025年

  武汉集成电路产业规模首次突破千亿元。

  2026年

  武汉《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做强千亿级存储产业创新街区,努力打造世界级存算一体化产业基地。

  (长江日报记者李琴 李佳 郑良中 海报设计:张莉) ✡️